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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拥秽生涛(二)   李不坠 ...

  •   李不坠双瞳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冥顽的决绝,目光重新投向那不断蠕动的怪物,一字一句道:“陈今浣,听得见吗?”
      那团黑浆中的游动眼珠,有几颗的转动轨迹出现了细微的紊乱。一点类似点头的微弱波动,从那具躯体的中轴线上传来。
      男人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继续道:“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记住你是谁。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话很简单,没有任何煽情,甚至带着战场上下达命令般的冷硬。但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在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微光上。
      陈今浣的躯体猛地一阵剧颤。更多的秽浆从体表分泌出来,几处新生的组织因为内部冲突而崩裂,渗出色泽诡异的汁液。那些游动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李不坠的方向,聚焦在他脸上,那点微光在其中挣扎着,明灭不定。
      污秽的力量愤怒地咆哮,催促着撕碎这恼人的“噪音”来源。它操纵着一条完全异化的主触肢,骤然扬起,带着破风声,作势欲向李不坠抽击。
      于雪眠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上前,被泠秋一把按住。道人指尖清辉急闪,一道更凝实的护障瞬间加持在李不坠身前。
      然而,那触肢在即将触及清辉护障的刹那,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末端在尖锐与柔软之间反复变幻,显示出内部激烈的争夺。
      陈今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扭曲破碎,犹如是两个灵魂在共用同一套发声器官,语句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嘶气声:
      “走……别留……”
      “不……走……一起……吃掉……干净……”
      李不坠面对着那近在咫尺、颤抖不休的恐怖触肢,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这一步,彻底进入了那触肢的最佳攻击范围。他抬起头,毫无惧色地迎上那团游动眼珠的中心,声音提髙了些,盖过周围的喧嚣:
      “陈今浣!看着我!”
      眼珠的转动再次停滞。
      “把你肚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不坠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给我压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刀的手,任由长刀“哐啷”一声落在地上。然后,他向着那具恐怖骇人的躯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没有任何防护,直接暴露在那可能蕴含剧毒或侵蚀力的触肢与粘液之前。
      这个动作,让泠秋的呼吸都屏住了,于雪眠更是捂住了嘴。
      时间几乎凝固了。
      那颤抖的触肢,缓缓地、试探性地,向下垂落。末端在即将触及李不坠掌心时,再次僵住,然后,极力放缓每一寸动作,用最柔软、最无害的部位,碰了碰他的指尖。
      一点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那触肢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整个躯体都向后蜷缩了一下,发出意义不明的、混杂着痛苦与呜咽的怪响。
      眼珠里那点理智的微光,在这一碰之下,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血液,骤然炽亮了一瞬,暂时逼退了周围翻涌的污浊黑暗。
      他看着李不坠伸出的那只毫无防备的手,又看向泠秋紧张凝重的脸,和于雪眠盈满泪水却强行镇定的眼眸。
      那被引导催化的攻击欲望,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然而,高天之上,那股玩味的“愉悦”波动,似乎对此更感兴趣了。它悄然增强了那份无形的牵引,不再满足于内部的挣扎,开始更直接地撩拨陈今浣体内最原始的,属于太虚深处的那种吞噬与同化的本能。
      它在耳畔低语蛊惑:“看啊,多么坚固的牵绊,多么动人的抵抗……将他们染黑,将他们拉入深渊,让他们与你一同起舞,这画面岂不是更加……美妙绝伦?”
      那份“愉悦”的涟漪在空中漾开一个微妙的弧度,随即便被另一种更为直接、更具实体感的介入所打断。不是迴伶那种黏附于认知层面的低语,也不是默然之君遥远漠然的注视,而是一种堪称充满个人喜好的蛮横干涉。
      醴泉坊上空,那轮被云絮与污浊气息扭曲的黯淡白日,边缘处毫无征兆地晕开一圈不祥的杂色。并非七彩霓虹,更接近画师洗笔时搅浑了所有颜料后留下的,混沌不堪的青、红、黑、白。这杂色迅速扩散,所到之处,那些原本被迴伶力量引动、或自发滋生的癫狂意念,明显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紊乱。
      一个带着清晰不满、如同孩童被抢走玩具般的哼声,直接在所有人——包括那些神智早已涣散的“求道者”——的意识表层刮擦而过:
      “啧,没规没矩。挖墙脚挖到我这儿来了,懂不懂先来后到?”
      这声音非男非女,不老不少,调子拖得有些懒洋洋,内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横。随着话音,空中那圈晕开的杂色向下一沉,如帷幔般铺展开来,笼罩住整个醴泉坊的核心区域,将陈今浣、李不坠四人,以及那座病态搏动的浑天仪,与外围更广阔、更混乱的狂欢景象隔离开来。
      无形的屏障内外,景象陡然割裂。屏障外,人群的癫狂并未停息,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躁动,但他们的一切嘶吼、扭动、自残与互噬,都像是被一层毛玻璃过滤了,声音变得模糊,动作显得迟缓而滑稽,宛如另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默剧。
      屏障内,坛上的“圣人”缓缓转过了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衣𫄸裳,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彻底改变。他脸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人看不清具体五官,只有一种恒定不变的,仿佛悲悯又似嘲弄的表情透过光晕传递出来。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头顶的冕冠,随意丢在脚边。冕冠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上面镶嵌的珠玉竟如同蜡制般融化,渗入赭红的地衣,留下几滩污渍。
      “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那声沉钝的闷响过后,笼罩他面容的柔和光晕也如薄纱般滑落。依旧是那张窃来的,与陈今浣一模一样的脸庞,而在对方失去人形的当下,难免让人生出一种他才是正主的荒唐错觉。
      “迴伶那点把戏,也就哄哄没开眼的。”他——或者说,它——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混杂感,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贴近“人”的抑扬顿挫,仿佛在模仿,又像是不屑于完美模仿,“它总想着找一具可控的空壳,化作自己的影子,在台上演一出回环往复的模仿戏。”
      “可模仿终究是模仿,影子终究是影子。吞掉一个旧‘涛’的残响,扮演一个早已背过身去的‘默然之君’,有什么趣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僵直的人群,扫过坛上凝固的“仙人”,最终落在了陈今浣身上。
      “你不一样。”大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堪称温柔的玩味,“你是一滴不该存在的墨,落进了一幅早已干涸的画。你不是残响,不是影子,你本身……就是一块全新的画布,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充满可能性的混沌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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