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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银汐裂夜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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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闻言,巡睃着周遭摇曳的树影和残垣,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地动缘由?”
“不似自然之象。”泠秋蹲在井边,二指虚按井口边缘湿润的青苔,清辉自指尖渗入石缝,细细感知,“力由地脉深处起,至刚至阳,带着一股……涤荡污浊的煌煌之意,与之前醴泉坊大醮时抽取的万民愿力有些类似,却更为纯粹古老,并非人力所能引导。”
“是‘默然之君’?”于雪眠猜测道。
泠秋摇头:“气息迥异。那尊石像带来的是一切归于死寂的‘静’,方才那一下,却是蕴含生机的‘动’,意在驱散某种东西。”他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或许,是司天台残留的某些底蕴,或是……宫中有变。”
暂时得不到答案。泠秋收敛心神,眼下联络静谧之所才是关键。他示意众人退开些许,自己立于水井正前,屏息凝神,左手掐诀置于胸前,右手并指如剑,引动周身清冽真气,缓缓点向幽深的井口。
指尖尚未触及井水,离水面尚有三寸之距时便停住。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缓缓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清水符咒。符咒成型荡开圈圈细微的涟漪,向下扩散。井水表面原本映照的火光随之破碎,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连通了另一个空间。
青年道人念诵着墨知所授的古老音节,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与指尖流淌的清辉共振。那符咒在井水中不断向下,深入,再深入,穿越了厚重的岩层与无尽的黑暗。
时间在寂静的施法中流逝,远处城中的骚动似乎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夜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以及井水深处那不断向下探寻的微弱波动。
良久,井水中心的漆黑深处,蓦地亮起一点银芒。
那银芒初时如星,随即缓缓扩大,化作一团柔和而稳定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水波流转,寻常的井水似乎变成了某种更为清澈、蕴含着奇异灵机的液体。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光晕深处逐渐凝聚,轮廓熟悉,正是墨知。
他的影像隔着重重水幕,显得有些虚幻,但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依旧清晰地映照出来,目光扫过后院四人,在陈今浣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地脉异动,京城纷扰,诸位安好?”墨知的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与距离感,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地。
“暂免于难。”泠秋收回手指,维持着与井水的连接,“墨知先生,方才地动……”
“社稷神器自发护持,驱除外邪。”墨知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长安城乃龙脉汇聚之地,自有其灵。迴伶化身及其蜕皮屡次侵扰,已触及底线。此番震荡,虽未能将其根除,亦足以令其蛰伏一段时间。”
他话语顿了顿,继续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金吾卫以搜捕大慈悲观余孽与胡僧妖党为名,在怀远、崇化等坊动作加剧,已激起数起冲突,死伤不明。流言不仅未熄,反添新料,称净秽大醮沙化之劫乃前朝余孽勾结域外邪神所致,意在动摇国本,呼应淮西叛军。
司天台别苑遭冲击后,周司监下落不明,有传闻说他已被梁内侍软禁。韦相在朝会上力主弹压骚动、彻查真相,但梁内侍一系以‘稳定压倒一切’为由,主张快刀斩乱麻,不问缘由,优先平定坊间暴乱。双方争执不下,圣人……依旧未有明确旨意。”
消息虽不意外,却依然让井边气氛一沉。周恭勤的失联,意味着他们在官方层面最大的潜在助力已然无效。
“韩景岱呢?”李不坠问。
“韩大理卿处境微妙,此前醴泉坊守卫空缺之事,恐已引起猜疑。此刻他明哲保身尚恐不及,难以再提供助力。”墨知微微摇头,“此外……地下鬼中的‘真我派’,似乎已经用收集提炼得来的血食,培育出了一些无比邪性的东西,混在人群中伺机而动。”
井上光晕渐趋黯淡,墨知的身影也随之模糊,传递来的消息在众人心间漾开层层寒意。社稷神器自发护持虽暂驱外邪,但随之而来的朝堂倾轧与坊间失控,却将长安拖入了更深的泥沼。周恭勤失势,韩景岱缄默,他们如同骤然失锚的孤舟,漂浮于惊涛骇浪之中。
李不坠像是想到了什么,望向被火光映红的东南方向,那是欧阳紧宅邸所在。“欧阳将军处境亦不乐观。”淮西战事吃紧,朝廷急需得力将领,欧阳紧作为军中砥柱,被调离长安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在她离开之前,若不能借助其力打破眼下困局,后续行动将更为艰难。
话音落下的片刻寂静里,远处焚烧的噼啪声与更遥远处坊间的隐约骚动,成了此刻唯一的旁注。泠秋凝视着井水中最后一丝银芒消散,重归幽静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疏星与人间火光,破碎而不真切。他袖中的手指悄然捻动着,计算着欧阳紧此刻可能面临的朝堂压力与军事时限。
“欧阳将军若动,必在旦夕之间。”须臾,泠秋打破了沉默,眸中忧色隐现,“淮西军情如火,朝廷不会容她久留。我们需在她离京前,寻得契机。”
“那么,代价呢?”一直安静靠着枯树的陈今浣忽然出声说道。
李不坠明白他的意思。寻求欧阳紧的庇护或帮助,绝非无条件的施舍。“她有她的顾忌,我们有我们的筹码。三才镇煞与净秽大醮的真相,梁内侍与暝晖斋所图,乃至‘默然之君’与古老网络的线索,这些,或许是她想听,也必须听的。”
于雪眠轻轻点头以表应和,然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可如今我们形迹近乎暴露,金吾卫四处搜捕,如何能安然抵达欧阳将军宅邸?只怕未近坊门,已被围堵。”
正当几人凝神思索可行之策时,后院坍塌的围墙阴影处,传来一声类似鸟喙叩击石块的细微脆响。声音很有规律,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李不坠瞬间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身形已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般转向声音来处,煞气隐而不发。泠秋指尖真气凝绕,一道探查术法无声无息飘向那片阴影。
来人察觉到了众人的警惕,于是赶忙现身,表示自身并无恶意。
阴影里,一个穿着不起眼亚麻色短褂,作仆役打扮的瘦小身影缓缓举着双手走了出来。他脸上沾着些煤灰,容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他先是对着李不坠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铜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阴刻着一只简练的飞隼图案——正是欧阳紧麾下亲卫的标识。
“诸位少安毋躁。”仆役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将军料想诸位或有不便,特命某在此等候多时。”他目光快速扫过狼藉的后院与远处仍在燃烧的祠堂残骸,“此非叙话之地,请随某来,将军宅有秘径可通。”
这接应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欧阳紧能在长安屹立不倒,其消息之灵通与布局之深远,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