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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狂潮业火(一)   陈今浣 ...

  •   陈今浣嗤笑一声,声音因方才的“进食”仍带着些许滞涩:“降低风险?我看他是病急乱投医。你们大慈悲观擅长的是把活人变成不会反抗的蜡烛,又不是修补灵魂的工匠。他能找上你,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你们许给了他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捻着袖口沾染的一点灰烬,那是方才几具“人烛”留下的最后痕迹。
      渡厄尊者对他的尖锐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承诺与否,并非关键。关键在于,吴使者的执念,与云中君维持‘安眠’的诉求,在‘大渊献’这个节点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合力。而这其中,暗藏着达成「真实」的唯一门径。”
      李不坠始终按刀而立,如同沉默的山岩。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谋划缺乏兴趣,只关心实际的威胁与出路。“你告诉我们这些,目的何在?若只为解释吴命轻的来意,大可不必。”
      渡厄尊者对于李不坠的直白并不意外,反而微微颔首。“李郎快人快语。拙者提及此事,是想告知诸位,眼下的长安,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阶段。暝晖斋与梁内侍欲行‘嫁接’,窃取‘默然之君’之力;兽缯教渴望‘回归’,重燃荒芜之主的混沌;云中君内部亦有如吴使者这般,意图利用规则更迭之机行逆天之举的狂想;更有那‘迴伶’,潜行在不可知的太虚深处,蠢蠢欲动……”
      “你们呢?在这多方角力中,大慈悲观,或者说你这位‘尊者’,又想得到什么?总不会真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李不坠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尊者对李不坠毫不掩饰的质疑并不恼,脸上那抹悲悯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如涟漪般扩散至眼尾细微的纹路。“李郎所求,始终如一,便是护得身边人周全,寻一处可立足的安稳之地。”他稍作停顿,正面迎向那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昏黄灯光在他温润平和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拙者所求,方才已由灰仆代为言说,乃是‘路径’与‘见证’……以及一个‘可能’。一个在此番天地剧变、各方逐鹿之中,为那些不愿随波逐流、亦不甘被碾为齑粉的‘异数’,寻得一线存续之机的可能。”
      他缓步走向那面绣着诡异根须涡流的壁挂,伸出食指,虚虚点向图案中心那片最为浓稠、仿佛不断旋转的暗红。“大慈悲观昔日所为,剥皮削骨,炼魂制烛,在诸位眼中自是邪异残酷,不容于天地。然则,那亦是先代行者们在绝望之中,试图以最极端的方式,触碰并理解‘痛苦’的本质,勘破皮囊束缚,以求接近那‘默然之君’所运转的‘涛’。”
      他的指尖沿着那扭曲盘绕的丝线缓缓移动,“痛苦、消亡、执念——这些被常人避之不及的事物,在拙者看来,皆是洞见真实的棱镜。若能借此窥得‘默然之君’运作天地法则的一丝奥秘,明了这众生悲苦在宏大叙事中的位置,或许……便能寻得一条真正超脱苦海,抵达永恒苇岸的道路。这,便是拙者的‘渡厄’。”
      一直沉默的于雪眠这时上前一步,脸颊微红,显然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那些‘人烛’被炼制时,意识是清醒的吗?”
      渡厄尊者凝视着于雪眠微微涨红的面庞,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反而先掠向一旁静立不语的陈今浣,似在观察他吞噬“残烬”后的细微变化,而后才缓缓落回提问者身上。
      “清醒……或沉沦,于此等境地,界限早已模糊难辨。”他的语气依旧平缓,似乎多了几分不知真假的怜悯,“皮囊之苦,心神之惑,于彼而言,已是残存于世唯一的、也是最深刻的锚点。剥离此锚,则灵识彻底流散,归于混沌;维系此锚,则需承负无休止的煎熬。我观所行,是令其煎熬有所归处,化为渡厄之资粮。此间过程,知觉或存,然已非姑娘所理解的‘清醒’。”
      于雪眠还想再问,李不坠却忽然抬手制止了她。他侧耳向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外面声音不对。”
      众人霎时静默,凝神细听。祠堂外原本只是隐约可闻的喧哗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哭喊、呵斥、器物砸碎的脆响,以及更多混乱的脚步声,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围墙,渗透进这方被阵法笼罩的寂静空间。
      渡厄尊者走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了一眼。夜色依旧浓重,但远处天际似乎被火光映出了一片不正常的橘红。“金吾卫弹压,历来手段酷烈。胡商聚集之地,易成靶子。流言既起,便需鲜血浇熄。”
      话音落下的余韵尚未在祠堂阴冷的空气中散尽,门外喧嚣的浪潮便已拍碎了短暂的寂静。那喧哗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凝聚成了灼热的铁流,带着清晰的恶意与疯狂,冲刷着渡厄祠并不牢固的边界。火光跃动的影子透过门板的缝隙,在空阔的青砖地面上投下跳跃扭动的光斑,将壁上那幅根须涡流的绣像映照得宛如活了过来,暗红的丝线在明暗交错间流淌着血色的光泽。
      “妖人!滚出来!”
      “交出仙丹!交出长生药!”
      “里面定然藏着胡僧妖党!烧了这鬼祠!”
      嘶吼与哭嚎、诅咒与祈求,无数失去理智的声音绞缠在一起,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祠堂的木门在接连不断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闩处传来木质纤维断裂的细微脆响。碎木屑和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震落,落在香炉已冷的铜壁上,也落在凝神戒备的几人肩头。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本就不算坚固的祠门连同部分门框,被一股蛮力从外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间,昏黄的光线与外面混乱的火光一同涌入,映出门外拥挤攒动的人影。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面目被恐惧与狂热占据的汉子,他们手里攥着粗陋的棍棒和石块,眼中布满血丝,口中嗬嗬作声,犹如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剩下来自喉咙深处那野兽般的嘶鸣。更多的身影拥挤在门外,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写满惊惶、绝望,或是被某种集体癫狂所支配的脸。他们并非训练有素的兵士,更像是被灾难驱赶到一起、已然崩溃的兽群。
      “就是他!那个白脸的妖人!把人变成了沙子!”
      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声,一道道充满恶意目光,纷纷越过挡在前方的李不坠与泠秋,死死钉在了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陈今浣身上。少年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唇边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污渍,以及周身萦绕的、与这祠堂香火气格格不入的阴寒,在这些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民众眼中,无疑坐实了“妖异”的罪名。
      “抓住他!交给官军!换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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