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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灰晨 泠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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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秋指尖在地面上最后几道清辉痕迹上拂过,那些由记忆勾勒的星辰地脉图便彻底被落尘掩去,仿佛从未显现过。他抬起眼,眸光清冽:“阵眼核心必与那青铜浑天仪及地下积存的庞大愿力池相连。强行破之,恐引地脉反噬,需寻其枢机,或断其供给。”
“供给?”于雪眠轻声问,腕间玉钏触着微凉的皮肤,“是那些……‘人烛’?”
“不止。”泠秋摇头,“万民愿力汇聚,如同江河。大醮之时,醴泉坊乃至周边坊市民众,无论自愿与否,其心念皆会被阵法引导、抽取,汇入地脉,成为点燃锚点、嫁接秩序的柴薪——此乃阳谋,借大势而行,难以阻绝。”
陈今浣闻言,鼻腔里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疲惫的吐息。“所以,要么在柴堆烧起来前掐灭火星,要么,把他们的锅灶掀了。”他轻轻抚摸着身下草垫粗糙的边缘,“可惜,我们连灶台边都摸不过去。”
“未必。”李不坠忽然开口。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他们之前换下的,沾满地下污渍的衣物和一些零碎物品。他从中翻捡片刻,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那是从昏迷狱卒身上顺来的,之前一直没来得及细看。他抖开布袋,一些散碎铜钱和一小包用红布裹着的盐巴掉了出来,最后滚落出来的,是一枚颜色暗沉、边缘有些磨损的木符。木符形状简陋,上面刻画着歪歪扭扭、早已磨损的纹路,像是孩童的涂鸦,却透着一股与这长安城迥乎不同的香火气。
“这是……”于雪眠凑近些,辨认着那纹路,“像是西边那些祆祠里求来的平安符?”
李不坠将那木符捏在指间,感受着其上传来的一种对污浊之物的排斥力。“那狱卒身上带着这个。”他看向陈今浣,“你说过,底层厮混者,消息最灵。”
陈今浣的目光落在木符上,眼底那点幽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祆祠……拜火,崇光,视污秽为敌。他们的神职人员,有时会暗中清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收费不菲。”他无声一笑,“看来那狱卒也知道自己守的地方不太平,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或者,赚点外快。”
“能找到这些人?”李不坠问得直接。
“难。”陈今浣摇头,“他们比老鼠还精,藏得深,而且不信生人。不过……”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那片凝固的黑暗,“若这城里,还有谁对清理秽物既有门路,又有那么点不合时宜的热心肠,大概就是这些被排挤的异域教徒了。他们求的不是王朝气运,只是自家神坛前那一小片清净。”
线索细微,却并非全无可能。比起直接对抗司天台与暝晖斋庞然大物般的谋划,从这些边缘的、或许同样不愿见长安彻底沉沦的势力中寻找助力,似乎是更为现实的选择。
“醴泉坊的废弃祆祠,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少年收回视线,似在自言自语,“你们可知在祆教中,波斯人认为黎明前的黑暗是恶神阿里曼最活跃的时刻?”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天色,在无声无息间,由最深沉的黑,缓缓过渡到一种压抑的灰蓝色。晨光熹微,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悄然浸透了破烂的窗纸。
新的一天,也是大醮开启之日,终于到了。
……
晨晖似浸了冷水的薄纱,一层层覆在长安城的坊墙与脊兽上,虽是春光,却不明媚。
远处,醴泉坊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净街闭坊的前奏,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执拗,像是巨兽苏醒前的沉重呼吸,压在每一个蜷缩在黎明阴影里的心跳上。
“时辰快到了。”李不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刚刚结束对外界最后一次探查归来,身上带着清晨湿冷的露水气息。他目光扫过屋内,在陈今浣缺乏血色的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地面上那些已被尘埃彻底覆盖的图谱痕迹。“祆祠那边,未必来得及。”
泠秋静立窗边,他已将图谱绘好交付给了欧阳将军的线人,闻言微微摇头:“非是寻其助阵,而是借其道,扰其流。万民愿力至纯至杂,汇入地脉前,需经净化和引导。若能在源头掺入一丝异质,纵不能阻其奔流,亦可令其浑浊,干扰其仪轨的精准。”
于雪眠整理着行囊,轻声细语地问:“可我们如何找到他们?又如何让他们甘冒奇险?”
“不是找,是等。”陈今浣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墙壁,望向那座早已废弃的祆祠方向,“拜火之人,视黑暗与污秽为死敌。今日这般盛事,汇聚全城心念,其中惶恐、不安、乃至被强行抽取愿力的怨怼,对他们而言,如腐肉之于秃鹫。
他们不会远离,只会躲在最近的阴影里,试图净化他们所能触及的角落。而我们,恰好知道一些关于污秽流向的秘密,可以拿来……做个交易。”
计划粗陋,风险巨大,无疑是在悬崖边缘走丝。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简单易容后,四人再次混入逐渐苏醒的街巷。与往日不同,今日的长安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坊门紧闭,甲胄森严的金吾卫五人一队,执戟持刀,沿街巡逻,锐利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沿街门铺大多关门落锁,只有少数售卖香烛纸马的小店还开着门,掌柜脸上却不见喜色,只有一种麻木的惶恐。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檀香和某种特殊的、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那是暝晖斋为此次大醮特制的“净秽香”。气味无孔不入,试图掩盖住城市本身复杂的气味,却反而营造出一种更令人窒息的虚假洁净。
越靠近醴泉坊,人流被无形之力驱赶着,向着坊内汇聚。人们大多沉默着,脸上带着或茫然、或敬畏、或隐藏极深的不安。有衣着华贵的官员家眷,在仆从簇拥下乘坐马车缓缓而行;有布衣平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更有许多面色枯槁、眼神空洞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只是随着人潮木然移动。各种心念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暗流,在净秽香的掩盖下悄然涌动。
醴泉坊外围已被重重封锁,唯有东南隅预留的入口处,人潮如开闸洪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涌入。这唯一的通道旁设有九重朱漆木架,架上悬挂着一串串明黄色符箓,有身着司天台服饰的道官手持拂尘,肃立两侧,口中念念有词,目光如电,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者。任何身上带有明显异气或神色有恙之人,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引向一旁,再无踪影。
一行人混在人群中,竭力收敛气息。泠秋的敛息术法运转到极致,将陈今浣身上那难以完全掩盖的非人气息,以及李不坠那过于犀利的煞气,尽可能融入周遭驳杂的人心念力之中。
通过检查的过程有惊无险。那些道官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明显做贼心虚或身上带有邪祟物品的人身上,对于这几个看起来只是普通平民,其中还有一个病弱少年的组合,并未过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