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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蚁穴窥天 ...

  •   重返地面时,天色已近四更,正是一夜中最沉寂黑暗的时分。醴泉坊周边的街巷空无一人,连巡夜的金吾卫也未见踪影,唯有远处望楼孤零零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昏黄。韩景岱承诺的“空隙”似乎仍在持续,这份刻意营造的寂静,反而比刀剑相向更令人心生警惕。
      “先回延寿坊。”李不坠沉声道。那里虽未必安全,却是他们此刻在长安城中唯一能勉强称之为“落脚点”的地方。至少,韩景岱承诺的舆图与信息是通过那里传递。
      一行人穿行在空旷无人的街巷,湿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很快又被甩在身后。延寿坊与醴泉坊相隔并不算远,半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众人便回到了天生堂。
      泠秋率先踏入铺面,仔细检查屋内,确认并无他人痕迹,这才在门窗处重新布下敛息警示的禁制。清辉微闪,融入木料的纹理,将屋内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于雪眠帮忙扶着陈今浣在墙角一堆不知名的杂物旁坐下,触手所及皆是冰冷的尘埃。少年一沾地便蜷缩起来,脸颊埋入膝间,肩胛骨嶙峋地凸起,隔着单薄的衣料,能看出细微的颤抖。方才地下遗迹中的感知消耗,连同旧伤未愈的身体,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李不坠沉默地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又从怀中取出韩景岱所赠的玉瓶,倒出最后一粒九转还元丹。丹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药气散开,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霉味。陈今浣默默将丹丸和水吞下,药力化作一股暖流,缓慢滋养着几近枯竭的经络,却似杯水车薪。
      “那石碑所示……”于雪眠打破沉寂,声音压抑,“若真如陈仙长所言,是一个覆盖四方的锚点网络……暝晖斋与司天台,究竟意欲何为?”
      泠秋靠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缝隙望着外面凝固般的黑暗。“非止模仿,更似嫁接。”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积灰的窗台上划动着石碑上所见的三重圆环符号,“他们或想以万民愿力与地脉为引,将自身所求的‘秩序’,强行烙印于那古老网络之上,借其根基,行掌控之实。”他轻叹一声,语气愈发沉重,“此乃窃天之举,凶险万分。一旦那古老网络本身存在意志,其反噬之力,足以倾覆山河。”
      “意志?”陈今浣的声音从膝间闷闷传来,带着惯常的嘲弄,“你觉得那背对众生的东西,会在意几只虫豸在它脚边蹦跶?”他抬起头,脸色在阴影中白得瘆人,唯有眼底一点幽光未熄,“它不在乎。就像人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是否在自己踩出的脚印里筑巢——蚂蚁以为的灭顶之灾,于人不过寻常一步。”
      这个比喻让屋内一时静默。若真如此,他们所竭力想要阻止的,或许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骚动。
      “即便如此,蝼蚁亦求存。”李不坠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走到陈今浣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网络节点遍布,醴泉坊仅是其一。毁了大醮,或可延缓他们的进程。”
      毁了大醮,说来简单,面对那可能覆盖四方的古老网络,以及深宫中难以揣度的阴影,这念头本身便带着飞蛾扑火的悲壮。
      “延缓又能延缓多久?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年,不会只有一个醴泉坊。打碎一个瓦罐,工匠还能烧出十个。”陈今浣别回头躲开李不坠的注视,声音愈发轻飘,“除非,能找到烧窑的工匠,或者,直接把窑拆了。”
      “工匠在宫里,窑……或许就是那块石碑所指的整个体系。”泠秋接话,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眼下我们连窑门朝哪开都未弄清,谈何拆毁?当务之急,是弄懂他们具体要如何利用醴泉坊这个‘节点’,在大醮上达成什么目的。”
      李不坠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延寿坊的街道死寂一片,连野狗的吠叫声都听不到,唯有风卷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街面。这种过分的安静,往往预示着风暴正在积蓄力量。
      “石碑图谱,需尽快绘出。”他背对着众人说道,“道长,你可还记得全貌?”
      泠秋微微颔首,走到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面。他以指为笔,指尖凝聚起一缕凝实的清辉,俯身在地面的积尘上缓缓勾勒。清辉过处,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排开,留下清晰发亮的线条。他画得很慢,时而停顿蹙眉,仔细回忆着那瞬息万变、令人目眩的图谱细节。星罗棋布的光点,蜿蜒交错的地脉虚影,以及那些闪烁不定的、与三重圆环同源的节点符号,逐渐在尘埃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于雪眠在一旁静静看着,努力记忆着那些节点的相对位置。陈今浣也勉强撑起身子,目光落在那些由清辉构成的线条上。与直接感知石碑时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与庞大信息流相比,眼前这幅凭借记忆复现的图谱,显得抽象而简化了许多,但其中蕴含的某种规律性,依旧让人感到隐隐的不适。
      “这里,”泠秋的指尖遥点图谱靠近中心的一个较大光点,“应是醴泉坊无疑。其周边地脉走向,与韩景岱舆图所示基本吻合。”他的手指又移向稍远处几个黯淡些的光点,“这几个,依方位推测,可能对应终南山几处隐脉,或是……前朝帝陵。”最后,他的指尖滑向图谱边缘几个几乎微不可察的闪烁点,“这些太模糊,难以定位,但其中一处的流转气机,隐隐指向北方——我们闯过的那片㱥原。”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仅仅是这样一幅残缺的记忆图谱,所揭示的范围与牵连,已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布下的局。
      “嫁接……”陈今浣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睫毛轻颤,“用万民愿力做粘合剂,用地脉做导管,把他们想要的秩序……像嫁接枝条一样,强行接到这棵古老巨树上?”他抬起眼,看向泠秋,“他们想结出什么样的果?”
      泠秋缓缓直起身,指尖清辉散去,地面的图谱随之黯淡,很快被重新落下的尘埃覆盖。“不知。或许是某种受其操控的‘新天道’,或许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们的‘神灵’……无论是哪种,一旦成功,世间法则恐将改写。”
      “疯子。”于雪眠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篡改天道,塑造神灵,这已非寻常的权力欲望,而是触及了世界根本的狂妄。
      “无论他们要做什么,核心都在醴泉坊的阵眼。破坏它,至少能打断此地的进程。”李不坠转过身,目光扫过地面上即将消失的图谱痕迹,再看向陈今浣,“你的手,还能动吗?”
      陈今浣抬起被袍袖包裹的右臂,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动作僵硬而迟缓,伴随着骨骼摩擦般的细微痛楚。“看这样子,想画符掐诀是指望不上了。”他语气平淡,并无遗憾,“不过,若只是感应地底污秽的流向,或者给那些红袍家伙添点乱子,还凑合。”
      他的直言不讳让李不坠眉头微蹙,却没再说什么。此刻任何安慰或鼓励都显得苍白,唯有实际的行事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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