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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潜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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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醴泉坊内部,景象豁然一变。
坊内主干道已被彻底清空,地面洒满淡金色的细沙,两侧每隔十步便竖立着一杆高大的幡旗,旗面以金线绣着北斗七星与各种瑞兽祥云图案,在渐高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更远处,原本的民居被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和法坛所取代,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座最为高大的主醮坛下。
主醮坛位于祈年坛旧址正上方,以巨木和白玉垒砌而成,高约十丈,分作三层。
底层环绕着九九八十一盏紫铜莲花灯,灯焰已被点燃,跳跃着奇异的青白色火焰,散发出浓郁的净秽香气。中层摆放着各种祭器,编钟、玉磬、青铜鼎彝,在日光下肃穆无声。顶层最为宽阔,中央矗立着那具从地下移来的青铜浑天仪,只是此刻它被擦拭得锃亮,表面镶嵌了无数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与地下所见时的阴森古拙判若两物。浑天仪四周,按照特定方位,插着五面颜色各异的大纛旗,对应五行,旗面无风自动,隐隐牵动着周遭的地脉气息。
数以千计的道官、僧侣、以及暝晖斋的人员,身着各式礼服,在主醮坛上下及周围的小型法坛间肃立、行走,动作整齐划一,宛如演练过无数次的提线木偶。诵经声、法器敲击声开始响起,初时零星,逐渐汇成一股宏大而统一的声浪,化作沉闷的雷鸣,滚过整个醴泉坊上空。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钻入耳膜,抚平焦躁,也麻痹着独立思考的能力。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云层,并非寻常积雨乌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金边的奇异云絮,阳光从云隙间刺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恰好笼罩在主醮坛及其周边区域,仿佛天界垂青,更添神圣肃穆之感。
人潮被引导着,在划定好的区域跪坐下来。黑压压的人群,从高处望去如蝼蚁般渺小。无数心念——祈求风调雨顺的,渴望祛病消灾的,畏惧权威而被迫顺从的,乃至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开始被那宏大的声浪和奇异的力场引导、剥离、提纯,丝丝缕缕如百川归海,向着主醮坛下方的地脉汇聚,再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注入那青铜浑天仪之中。
浑天仪上的宝石开始逐一亮起,缓慢地自行旋转起来,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四人挤在人群边缘,一处相对不起眼的角落,借着前方人群的遮蔽,观察着这一切。浓郁的净秽香气几乎令人作呕,宏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胀,那无形愿力的汇聚,更带来一种灵魂都被牵引的粘稠感。
“愿力在被提纯,”泠秋以传音入密之术,声音细若游丝地在其余三人耳畔响起,带着凝重,“怨怼、恐惧等杂念,正被阵法剥离、排向边缘……那里。”他用目光指向主醮坛正北方向,一片被低矮建筑遮挡的区域,“秽气正在淤积。”
陈今浣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感知比众人更为直接和痛苦。在他“眼”中,整个醴泉坊变成一个巨大的分离机——被驯服的纯净愿力如同金色的流沙,涌向中央的浑天仪。而那些被筛检出来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杂质”,则如同黑色的淤泥,正被无声地排向北边那片阴影之地。
“把我的一点血,混进去……污染它。”
少年声音很轻,混在宏大喧哗的缝隙里,几乎要被淹没。一种基于冰冷计算的提议,他将自己也摆上了筹码的天平。“不用多,几滴就够。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
那句“老鼠屎”的比喻轻飘飘落下,李不坠的剑眉皱紧了一瞬,却未置一词,只从腰间摸出一柄贴身携带,刃薄如柳叶的短匕。
他拉过陈今浣未受伤的左手,那几根手指苍白纤细,指甲透着不健康的淡紫。少年摊开掌心,匕尖极快地一划,伤口细如发丝,沁出的血珠浓稠得近乎墨色,在醺微天光与周遭晃动的幡影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暗光泽。
几乎在血珠沁出的刹那,周遭浓郁的净秽香气似乎被无形之力排斥开少许。泠秋立即并指虚点陈今浣腕间穴位,止住血流,同时一道极其微弱的清辉裹住那几颗将落未落的血珠,隔绝了它们与外界愿力的直接接触。“此举凶险,你的血气异于常人,若被阵法核心察觉,恐遭反噬。”
“他们要的就是异常,不是么?”陈今浣张开左手覆盖住下半张脸,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掉掌心残红,“只不过,他们想要的是能被掌控、被净化的异常,而不是……真正能污染他们仪式的毒素。”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秽气淤积之地,“趁现在愿力流转尚未至巅峰,阵法对边缘杂质的监控最为薄弱。”
于雪眠警惕地留意着周围人群和巡逻的道官,低声道:“那片区域靠近坊墙,多有废弃屋舍,确是祆教徒可能隐匿之处。我们需分头行动?李郎与陈仙长前去接触,我与泠秋道长在此策应,监视主坛动静。”
泠秋略一沉吟,摇头。“一起。”他的目光扫过陈今浣虚弱的脸色和裹着布巾的右手,“此地龙蛇混杂,分开易生变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的小瓷瓶,将那几颗被清辉包裹的血珠小心纳入其中,塞紧瓶口,收入袖中。“走。”
四人借着跪坐人群的掩护,像逆流而上的鱼,缓缓向着北侧移动。越靠近坊墙,那股被排挤过来的负面情绪愈发浓重,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呼吸间都带着一种压抑的苦涩感。
这里的民众也显得更为麻木,许多人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不正常的诡笑。他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嘴唇无声开合,不知是在跟随诵经,还是在发出无人能闻的呻吟。
穿过一片临时搭建却空无一人的观礼席,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多数已半塌,门窗洞开,像一张张饥饿的嘴。秽气在此地几乎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淡灰色薄雾,缠绕在断壁残垣之间。主坛方向的诵经声传到这里,也变得扭曲失真,有如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就在此时,负责开路的李不坠忽然停下脚步,因为他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异样。“前方左侧第三间屋子,内有微弱生机,气息灼热而排外。”
那间土坯房相比其他稍显完整,木门紧闭,窗棂用泥土胡乱封死。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与周遭秽气格格不入的、干燥而炽热的气息,好似一个即将燃尽的火堆。
他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上前,并未叩门,而是将那枚从狱卒身上得来的,刻有模糊圣火纹样的木符,轻轻塞进门缝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