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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无根自问   “那‘ ...

  •   “那‘禀胎’……究竟是何意味?”于雪眠轻声问道,打破了窑内的沉寂。她看向泠秋,又看向李不坠,“兽缯教……是那个传说中剥下人皮给兽披上的北地教会?他们似乎认为陈仙长是某种容器?”
      泠秋缓缓起针,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显然刚才的疏导耗费了他大量心神。“‘禀胎’之说,古籍中偶有提及,多指某些超越凡俗的存在,凭借特定的媒介或契合的躯壳,短暂或长久地降临尘世。其形态不一,或为神降,或为凭依,或为……更为彻底的融合与转化。”他目光复杂地落在陈今浣身上,“若他真是‘禀胎’,那他承载的,会是何物?是玄之又玄的‘涛’,是某位太虚大尊,还是……如裴尹元所言,与那‘天’之锚点相关的存在?”
      李不坠走到窑洞破败的窗洞前,望着外面逐渐由墨蓝转向灰白的天色。“是什么都不重要。”他的声音带着一夜鏖战后的沙哑,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是陈今浣,这就够了。”
      窑内再次陷入沉默。泠秋继续以温和的真气为陈今浣梳理紊乱的气息,于雪眠则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物资。李不坠始终站在窗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望着天际那抹逐渐扩大的亮色,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沉寂许久,一声细微的呻吟从角落传来。
      陈今浣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煞气带来的剧痛便从右手席卷而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铺满额角。他试图移动身子,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别动。”泠秋按住他的肩膀,“伤口很深,煞气与秽质交缠,需慢慢化解。”
      陈今浣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围拢过来的三人,也看清了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鬼市、狐尸栈、货郎、遗忘的力量、李不坠冰冷刺骨的眼神、自己抓住刀锋的疯狂、还有那不顾一切的……他喉咙动了动,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软,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
      他移开视线,避开李不坠的目光,自嘲的语气因干涩而走调:“嗯…没死成。”
      “想死,没那么容易。”李不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
      陈今浣半推半就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调息着,感受着右手的剧痛和体内几股力量冲撞带来的恶心感。“总觉得有股兽骚味,是小红的人吧……他们说了什么?”他依稀记得昏迷前听到一些话语片段。
      于雪眠将兽缯教徒的出现和话语简略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禀胎”和“大渊献的宴席”。
      陈今浣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哈、‘禀胎’……听起来比‘怪物’稍微好听点。”他抬起左手,凝视着苍白皮肤下隐隐蠕动的黯色,“所以,我这身不由己的血肉,到底是属于谁的?我自己的?还是某个……等着在‘宴席’上被端出来的‘大菜’?”
      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窑内只有风吹过砖窑孔隙发出的呜咽声。
      “无论属于谁,你此刻在这里,与我们在一起。”李不坠凝望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碎掉,就再拼起来;忘了,就再告诉你。只要我还认得,你就还是你。”
      陈今浣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双赤瞳里不再有昨夜的杀意,恢复了以往的沉凝,甚至……多了某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脸颊愈发烫了,他狼狈地垂下眼睫,低声道:“……随你。”
      窑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窑外野风过隙的呜咽交织。李不坠的话沉甸甸地落下,比起承诺,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砸在他心头,带来一阵混杂着刺痛与酸软的陌生悸动。他偏过头,唇线绷得有些紧,视线无处安放,只好落在自己那只依旧渗出暗红与墨色混杂污迹的右手上。
      至少,此刻的疼痛属于自己。
      约莫一刻钟后,窑洞入口处泠秋布下的障眼法结界,犹如被石子打破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李不坠几乎是瞬间就已转身,视线警惕地锁死入口,手按上了刀柄。泠秋指尖清辉隐现,于雪眠亦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藏于袖中的短刃。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一道纤细娇小的人影,灵巧地穿透一层无形的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残破的窑洞口。她仍然穿着那件与这长安城格格不入的,色彩斑斓却已显脏污的橘红间色裙,发髻歪斜,脸上沾着些许泥灰,唯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灵动得不像话,正带着几分狡黠与好奇,滴溜溜地扫视着窑内紧张的众人。
      “哎呀呀~好重的煞气、药气,还有……嗯,一股子没吃饱的馋虫味儿!”苏我小小拍了拍巴掌,声音依旧是那副跳脱上扬的调子,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撞见了一场有趣的聚会。“几位,别这么紧张嘛,小小可是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的呢!”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饶是李不坠也怔了一瞬。陈今浣靠在窑壁上,看着这个自称是为了找乐子,却曾在无间狱顺手牵羊带走了阿宝和符盒的倭女,勉强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倭女嘻嘻一笑,毫不在意地迈进窑洞,目光在陈今浣惨白的脸和包裹严实的右手上溜了一圈,啧啧两声:“伤得不轻呀,看来小小离开后,你俩玩得挺激烈?”她说着,又看向李不坠,视线在他手腕草草包扎的布条和紧抿的唇上停留片刻,圆眼睛眨了眨,表情中闪过一丝玩味,却聪明地没有点破。
      “阿宝和符盒呢?”泠秋对这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倭女始终抱有警惕。他问得直接,声音清冷,毫无寒暄之意。
      苏我小小对泠秋的直接发问并不意外,她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故作思考状,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却悄悄瞟向靠坐在角落的陈今浣。“那个傻乎乎的郎君和那个木头盒子呀?放心放心,小小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他们很安全,待在一个……非常、非常稳妥的地方。”她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裙摆上的脏污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身体蹭在积灰的窑地上。
      这一说辞并不能让陈今浣满意,因为他感受到了“那东西”。
      他缓缓掀起眼帘,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我小小身上“安全?你身上……有阿宝的味道。他颅骨内的冥浆,以及我留在他心脉里的那点‘小玩意’,隔得再远,也能回应母体的呼唤。”他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目光略带得意地看向倭女微微僵住的嘴角,“你说那稳妥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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