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2、司皮谶语 通道中 ...
-
通道中央,静静站立着三道身影。
不是之前那些沉默的围观者,也不是什么狰狞的怪物。
他们同样披着斗篷,但形制与鬼市中常见的晦暗风格迥异。斗篷是某种未经染色的、接近原麻本色的粗粝织物,边缘缀着些许干燥褪色的羽毛和打磨过的细小兽牙。他们掀开深深垂下兜帽,展露面容——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面容”。
居中者身形最高,露出的脸颊和脖颈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蜡黄与灰白交错的状态,紧绷得发亮,看不到毛孔。他的五官轮廓尚存人形,但双眼的间距显然宽于常人,几乎生在两侧额角。瞳孔是纯粹的漆黑,缺乏正常眼白,只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不祥的微光。左侧脸颊上,一道清晰的、仿佛被利爪撕裂后又强行愈合的疤痕,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疤痕处的“皮肤”颜色更深,纹理也更显粗糙。
左右两人稍矮,露出的手部皮肤同样诡异,指关节粗大,指甲厚而弯曲,生着淡黄色的硬壳,像是某种猛禽的利爪。他们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漠然,扫过抱着陈今浣的李不坠,以及他身后如临大敌的泠秋和于雪眠。
此三人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兽骚味,没有杀气,没有敌意,但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巨大的隔阂与异常感,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让周遭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原风雪的气息,”居中的那人开口了,声音粗糙低哑,语调带着一种古怪的滞涩感,犹如不常使用人类的语言,“还有……‘赤渎’的躁动。看来,那不成器的废蜕,确实惊扰到了不该惊扰的存在。”
李不坠将抱着少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赤瞳毫不避讳地迎上对方那非人的漆黑眼眸。“兽缯教?”他直接点破对方身份,杀意无意遮掩,“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居中者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掠食者的精致优雅,“吾等乃‘司皮’,遵教主之命,循着‘迴伶’的余烬而来。它僭越了规矩,试图在‘大渊献’的宴席开启前,私自截留重要的祭品。”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陈今浣身上,那漆黑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看来,它失败了。而这失败,扰动了本应有序的进程。”
泠秋上前半步,与李不坠并肩而立,青白道袍在河道刮过的阴风中猎猎作响。“既然知晓内情,可否告知——暝晖斋与司天台的大醮,与尔等何干?”
“暝晖斋?司天台?”左侧那名兽缯教徒发出一种类似夜枭啼鸣般的短促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不过是在泥潭边汲水的愚氓,试图以凡俗的仪轨,去丈量他们无法理解的深渊。‘大渊献’不是灾难……是更深层的东西,是潮汐,是周期,是万物归寂与重生的必然。所谓的‘净秽大醮’,或许能短暂拨动水面的浮萍,却触不及渊下的暗流。”
居中的司皮抬手,制止了同伴更多的嘲讽。他看向李不坠,目光最终停留在被陈今浣紧握的赤渎刀上。“吾等此来,并非为敌。那具被抛弃的皮囊,其妄动已受惩戒。吾等只是要确保,‘禀胎’不会在错误的时间,落入错误的手中,干扰‘大渊献’的时序。”
“禀胎?”于雪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司皮没有理会她的惊疑,视线再次回到陈今浣身上,停留了数息,然后缓缓移开。“看来,‘禀胎’本身,也正处于某种……不稳定的蜕变中。这并非吾等介入的良机。”他顿了顿,那覆盖着异样皮肤的脸上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勉力做出一个生疏的表情,“奉劝诸位,长安将倾,非是凡力所能挽回。若想求生,远离醴泉,静待潮过。”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另外两名兽缯教徒亦步亦趋,三人身影融入通道的阴影,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通道内重归寂静,只余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禀胎……是指他?”泠秋看向昏迷的陈今浣,眉心深锁,“谁的禀胎?某位太虚的大尊——抑或……‘涛’?”
疑问沉入地底通道滞重的空气中,未能激起回响。李不坠低头看向怀中之人,陈今浣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被赤渎几乎劈开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伤口处肌理与暗色秽质交织搏动,愈合缓慢得异乎寻常。“禀胎”二字如冰锥刺入他脑海,与裴尹元癫狂时吐露的“锚点”、“宴席”等破碎词句隐隐勾连,织成一张令人不安的羁网。
“待不得,先走。”李不坠语气不容置疑。他抱着陈今浣,迈步越过方才兽缯教徒站立之处,脚步未曾丝毫迟疑。泠秋与于雪眠紧随其后,三人不再言语,沿着原路疾行。
终于,那刻着三眼狐狸头的石壁出现在前方。拐过弯,重新踏入相对宽阔的主河道,那股混杂着腐败蜜味与陈年腥臊的气息淡去些许,但压抑感并未减轻。
找到那口隐蔽的枯井,李不坠率先托着陈今浣,由泠秋和于雪眠在上方接应,艰难地将人送出井口。随后几人依次攀上。重返地面,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寒风卷着尘沙扑面而来,远处坊墙轮廓模糊,天地间一片死寂。
“跟我来。”李不坠想起自己曾经探查到的一个藏身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引着一行人穿过荒草丛生的洼地,走向务本坊边缘一片早已废弃的砖窑区。巨大的砖窑如同匍匐的眠兽,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窑体坍塌大半,内部布满碎砖和干枯的藤蔓。
他们寻了一处尚能遮风的残窑钻了进去。泠秋迅速在入口布下简单的障眼法与隔音结界。李不坠将陈今浣小心地放在一处铺了干草、相对平整的角落,那儿有窑顶裂缝漏下的稀薄天光,便于查看伤势。
泠秋蹲下身,仔细探查陈今浣的脉象,又看了看他右手的伤口,眉头越蹙越紧。“锁魂钉的阴寒之气未清,又添煞气入体,加之他自身力量紊乱……几种气息在体内冲撞,故而愈合迟缓。”他用真气凝出一根冰魄针夹在指间,试图疏导淤塞的经络。然而银针甫一刺入穴位,便微微震颤,发出低鸣,似是触及到了某种极不稳定的力量场。
李不坠站在一旁,看着泠秋施术,看着陈今浣了无生气的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三名兽缯教徒的话语——“禀胎”、“不稳定的蜕变”、“错误的时机”。他想起陈今浣在??原渊眼中的虚弱模样,想起他主动沉入污秽时的决绝,想起他迎着刀锋抓住赤渎、以唇相渡时的疯狂……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在胸中灼烧。他习惯了以刀斩灭前路荆棘,可如今面对的,是缠绕在陈今浣魂魄与血肉深处的、无形无质的枷锁与侵蚀,他的刀……不知该斩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