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4、不请客来 窑内的 ...
-
窑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话而骤然绷紧。李不坠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苏我小小完全笼罩,虽未拔刀,但那无形的压力已让窑洞内的温度骤降。泠秋指尖悄然捻起一道符箓,清辉内蕴。于雪眠感受着腕间沉寂下去的血玉钏,警惕地观察着局势。
苏我小小脸上的嬉笑终于维持不住,她嘟了嘟嘴,带着几分被抓包的不情愿,小声嘀咕:“……鼻子这么灵,你是狗吗?”她抬眼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李不坠,又瞟了一眼气息微弱却目光如锥的陈今浣,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得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嘛。”她摊了摊手,表情变得有些困惑,甚至带着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茫然,“那个地方……真的很奇怪。小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把那痴人和盒子塞过去的时候,差点自己都回不来了。”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超乎她认知的景象:“那里……天不是蓝的,是灰蒙蒙的,有很多很高很高的……琉璃塔,比长安最高的望楼还要高很多很多,上面还亮着各种颜色的字,看不懂,还会发光。路上跑着不用牛马拉的铁盒,速度飞快,声音嘈杂,味道也难闻死了,像是……像是很多种金属和奇怪的东西烧糊了的味道。”
苏我小小皱起鼻子,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气味:“那里的人穿的衣服也古里古怪,布料说不上来,颜色扎眼,男女都剪着短发,面容却不像胡人。他们行事匆匆忙忙,没人抬头看天,也没人彼此打招呼。”她又看了看砖窑外面的天,想了想说,“我按照老大的吩咐,把阿宝和符盒放在一个挂着红白十字的白塔外面,那里看着也很干净正派,应该……应该不会有人欺负一个痴傻儿吧?”
空气再度沉寂,只余下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苏我小小描述的那番景象,光怪陆离,远超常人理解,与这长安城、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却奇异地与裴尹元癫狂时提及的“铁鸟嘶鸣”、“琉璃巨匣”,以及那裂隙处的“非今非古”之景隐隐呼应。
作为“过来人”,陈今浣却立刻明白了她所说的是何地,于是开始进行另一层考量。
而李不坠的眉头拧得更紧,赤瞳中锐光一闪,抓住了她话语中另一个关键:“‘老大’?谁是你的老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向前又逼近半步。
苏我小小眼神游移了一刹,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抵在了一块碎砖上。“哎呀,这个嘛……老大就是老大呀……”她试图搪塞,脸上又堆起那副真假难辨的笑。
泠秋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封住了她另一侧的退路,青年道人面色沉静,语气却冷得快要结冰:“苏我姑娘,事已至此,若再虚与委蛇,恐生误会。”他指尖虽未亮出符箓,但那敛而不发的清冽真气已让周遭空气变得滞重。
于雪眠亦悄然移动位置,三人呈合围之势,将苏我小小困在中间。窑洞内的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
苏我小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跺了跺脚,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嘛!小小好心好意来报信,还帮了你们的忙!”
“帮忙?那鬼市满是你们地下鬼的气味。”陈今浣靠在墙边,虚弱地嗤笑一声,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掌,又指了指李不坠腕间渗血的布条,“你这忙帮得,我们差点全军覆没。”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阿宝和符盒下落不明,你所说那个‘稳妥’的地方,未必比无间狱安全。现在,告诉我们,指使你做这些事的人,是谁?”
苏我小小扁了扁嘴,眼睛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知道自己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恐怕难以脱身。她悻悻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好啦好啦,怕了你们了!”她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开口,“老大……就是‘地下鬼’的头儿,我们都叫他小爻。”
话音落毕便是沉寂,渐晓的天光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将每一丝惊疑、恍然与戒备都包裹其中。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在陈今浣缺乏血色的脸上,“小爻”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击碎了他表面的平静,搅起了沉淀在记忆淤泥下的、不甚愉快的涟漪。
“端木爻…是他啊……”他低声重复,尾音消失在齿间,带着一种确认后的、混杂着厌烦与“果然如此”的复杂意味。那个永远顶着一张天真稚嫩面孔,行事却诡谲难测,对收集那些被他称为“猫猫”的、不断剥落又重生的血肉团块有着超乎寻常执念的佹道人。
李不坠的视线从苏我小小身上移开,落回陈今浣脸上,没有发问,但那沉静的目光本身已是追问。他记得太液池之事,战局最后,自己完全失去了意识。当时只知是陈今浣用某种手段保全了众人,却不知其中还牵扯到那位名为“小爻”的存在。
泠秋眉宇间的凝重又深一层:“端木爻……可是那位形若稚子,常与秽生之佹怪为伍的佹道人?传闻他游离于势力争斗之外,只循自身诡异的癖好行事。他为何要插手此事?阿宝与符盒,于他有何用处?”
苏我小小见众人反应,知道自己抛出的名号起到了预料中的效果,稍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点狡黠的神气,只是不敢再卖关子:“老大做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他觉得有趣,或者……那东西对他养的‘猫猫’有用,就伸手喽。”她指了指陈今浣,“而且,他不是和你做过交易嘛?老大说,你身上有他喜欢的‘味道’,是很好的……合作对象?”她歪着头,用了这个词,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太贴切。
陈今浣的眼中了然与讽刺交织,徐徐说道:“合作?各取所需罢了。他拿走了他想要的,而我……”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他现在何处?”
“这个嘛……”苏我小小眨了眨眼,“老大行踪不定,小小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又溜达到哪个角落去找‘猫猫’了。不过,他既然让小小来传话,肯定是知道你们会找他的呀。”
“传话?”李不坠捕捉到关键。
“是呀是呀!”苏我小小连忙点头,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老大说,如果你们想知道那痴人和盒子的下落,或者对即将到来的‘大醮’和‘宴席’有什么疑问,可以去一个地方等他——玄都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