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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狐痕   务本坊 ...

  •   务本坊毗邻皇城,入夜后巡查远比外郭城严密。
      许伯年迈,脚步却异常稳当,对巷道走向熟稔于心,引着他们专挑屋檐投下的最深阴影,避开更夫与可能存在的眼线。东市离鬼市不算远,路程却算得上是惊心动魄,许多次,众人几乎是贴着那些披甲持戟的兵士投下的影子掠过。
      约莫两刻钟后,许伯在一处被半人高蓑草和倾倒的篱笆围住的洼地前停下。他拨开纠缠的藤蔓,露出底下一個几乎与地面齐平、被几块腐朽木板半掩的枯井。井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向下望去,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陈年淤泥气息的风自下而上缓缓涌出。
      “这儿就是了,枯井。”许伯压低声音,“老汉就送到这儿,再往前,我这把老骨头的气味,怕是会惊动下面某些鼻子灵的玩意儿。”他给一行人让开路,再次叮嘱道,“记住,下去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信,别管,径直往北。找到三眼狐狸头之前,停下就是死路。”
      李不坠率先上前,单手扣住井沿,试了试坚固程度,随即毫不犹豫地俯身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片刻后,下面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闷响。
      “安全。”他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泠秋看向于雪眠。“于姑娘,我扶你。”
      于雪眠没有推辞,将肩上的包裹系紧,裙裾利落地挽起,学着李不坠的样子,敏捷地钻入井口,在泠秋的搀扶下顺利触底。
      井边一时之间只剩下陈今浣和许伯。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了少年一眼,那目光似有重量,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怜悯,又或许只是年迈者的浑浊。“后生,哑书翁邪性,捂好自个儿那点‘不同’。”
      陈今浣无声一笑,没回应,只是低头,学着他们的样子,攀着冰冷湿滑的井壁,向下滑去。下落的过程短暂却令人不适,井壁长满滑腻的苔藓,带着刺骨的寒意。双脚触底时,陷入了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淤泥中,没至脚踝。
      井底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些,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地下洞穴入口。李不坠已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几步方圆,映出脚下乌黑的泥泞和两侧粗糙潮湿的石壁。
      前方果然如许伯所言,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向下倾斜的通道,脚下能感觉到微弱的水流痕迹,踩上去满是湿滑的淤泥。通道不算宽阔,但足以让两人并肩而行,顶部低矮,需微微低头才能避免撞上垂落的石笋或根系。
      “往北。”李不坠确认了一下方向,举着火折子当先引路。陈今浣与于雪眠错开肩膀走在队伍中间,泠秋则缀在最后,指尖始终捻着一道敛息符咒,清辉如水波般悄然荡开,尽可能掩盖四人行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自身气息。
      脚下的淤泥软烂粘足,每一步都需耗费额外的气力。黑暗中,各种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不知是老鼠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跑过的窸窣声,石壁缝隙间传来的、仿佛低语般的风声,甚至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模糊的、似哭似笑的怪异声响,真假难辨。
      一行人遵循着许伯的告诫,目不斜视,只盯着最前方那点摇曳的火光,闷头深入。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引路的李不坠忽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照亮左侧石壁。模糊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刻痕深刻的图案映入眼帘——那是一个线条粗犷的狐狸头,额上赫然刻着第三只竖眼,透着几分邪异。
      “是三眼狐。”走在最后的泠秋上前一步,确认了许伯所言非虚。
      李不坠将火折子又凑近了些许,那三眼狐狸的刻痕在跳动的光线下更显诡谲,石料边缘被岁月磨蚀得圆滑,唯独那第三只竖眼线条锐利,貌似新近被人加深过。他侧身,示意众人注意,随即率先拐入了刻痕旁那条更为狭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岔道。
      一股与方才通道里截然不同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与淤泥的腥气依旧,但其中混杂了更多难以名状的味道——陈旧的檀香、某种动物腺体的骚气、淡淡的古钱币锈气,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反胃的蜜味,像是大量腐败花果经年累月发酵后残存的气息。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同,淤泥渐少,露出了凹凸不平的原始石面,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附着物。
      通道先是急剧向下倾斜了一段,湿滑难行,几人不得不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小心挪步。走了约数十步,地势才趋于平缓,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窸窣人语,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风声或幻听。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眼前景象让即便是有所准备的几人也不由得心神微震。
      这废弃的漕渠支道远比想象中宽阔,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北,河床两侧的滩涂上,被人为地开辟出一片片“营地”。数以百计的灯笼、火把、油灯,乃至一些会自发幽光的苔藓或奇石,将这片地下世界点缀得光怪陆离。光线昏暗而摇曳,彼此交织,投下幢幢鬼影。
      这里远比地上东市夜晚的人流更为密集,却奇异般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大多数人或是披着厚重的斗篷,或是戴着样式古怪的面具,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无人吆喝,交易都在沉默或耳语中进行,人们或在摊位上沉默地挑选着商品,或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
      摊位也千奇百怪。有的直接在地上铺一块脏污的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几件锈蚀的兵器、或是用骨头、羽毛编织的诡异饰物;有的则用破烂的木板搭起简陋的台子,陈列着一些被封在陶罐或琉璃瓶中形态怪异的生物组织或粘稠液体;更有人直接在河床的石壁上凿出壁龛,里面供奉着面容模糊、气息阴森的小型神像。
      陈今浣默默注视着这片光景,右臂皮肤下的麻痒感似乎受到了某种环境的刺激,变得活跃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李不坠与泠秋一左一右,将他与于雪眠护在中间,四人混入这缓慢流动的、沉默的人潮,沿着河床向北走去。
      他们遵循许伯的指引,没有在任何摊位前停留,也没有与任何人对视。然而,即便再如何收敛,生面孔的出现,尤其是他们几人身上那难以完全掩盖的、与周遭环境既融合又排斥的独特气息,依旧引来了几道隐晦的注视。那目光犹似某种触手,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又冷冰冰地滑开。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河床前方出现了一处较大的弯道,一侧的石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上,一个披着深褐色麻布斗篷、身形佝偻的人影席地而坐,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深色毡布,上面零零散摆放着一些破损的陶片、锈蚀的铜钱、以及几卷颜色发黄、边缘残破的竹简或帛书。一盏造型奇特、灯焰如豆的油灯放在面前,昏黄的光线只勉强照亮尺许之地,而他大半身形都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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