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5、鬼市将启 泠秋在 ...
-
泠秋在屋内不起眼的角落布置了几处简单的预警禁制,清辉一闪即逝,融入周围的破败。李不坠则检查了唯一的出入口,将那扇歪斜的木门勉强掩好。
三人不再交谈,各自在黑暗中寻了处相对能避风的位置,抓紧这宝贵的时间休憩。陈今浣蜷缩在角落里,李不坠的血带来的暖意正在缓慢消退,那深层的、源于太虚的嘶鸣与体内的空虚感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再次清晰起来。但他太累了,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他最终抵抗不住,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沌状态。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观澜亭,黑色的潭水无声蠕动,但这一次,裴尹元疯狂的呓语变成了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中回荡。他看见巨大而非人的阴影掠过长安城的上空,看见地脉如痉挛的血管般隆起,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诵经声中化作青烟……然后景象碎裂,他又仿佛置身于冰冷的地下,听着铁链拖曳,闻着那若有若无的、类似塑料灼烧的焦糊气……
他在黑暗中猛地抽搐了一下,惊醒过来,额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环顾四周,只有染坊破败的轮廓和同伴模糊的身影,方才的幻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阵阵心悸与更深的劳倦。
“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喉咙干得发痛。
“亥时过半。”李不坠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听起来一直未曾深眠。
泠秋也悄然起身,指尖凝起一点微弱的清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可需再调息片刻?”
陈今浣摇摇头,撑着墙壁勉强站起。四肢依旧酸软,但那股灭顶的虚弱总算消退了些许。“走吧,去鬼市。”
而就在此时,一阵犹如落叶拂过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染坊残破的院门外。
李不坠和泠秋同时警觉备战,陈今浣也瞬间集中精神望向那扇吱呀作响、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木门。
门外之人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屈指,在门板上有节奏地叩响了五下,三长两短。
泠秋眸光微动,低声道:“是于府的人。”他上前,缓缓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是于雪眠,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耄耋之年的老翁。
少女依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衣裙,发髻简单,脸上未施脂粉,只是肩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她目光快速扫过院内情形,在李不坠草草包扎的手腕和陈今浣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平静地迈步走了进来。
“收到欧阳将军传讯,知三位或许需要些助力。”她声音平和,将肩上的包裹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几套干净的粗布衣服,一些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肉脯,甚至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火折子。最底下,是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看形状,里面应是金银而非铜钱。
“听闻诸位欲往鬼市,这些衣物和吃食,应能暂解燃眉之急。”于雪眠将钱袋交予泠秋,侧身转向那名老者,“这位是许伯,早年是鬼市的大庄家,能信得过。”
“有心了。”泠秋没有推辞,接过钱袋,入手沉实,“于姑娘冒险前来,恐怕不止是送东西这般简单吧?”他的目光落在于雪眠掩在袖中的手腕上。那里,血玉钏的轮廓隐约可见。
于雪眠微微抿唇,坦然道:“确有一事。泥犁子……自昨日午后便异常躁动,指向醴泉坊方向。方才更是传来模糊意念,言及‘大醮’、‘血食’、‘盛宴’……我担心,此次净秽大醮,恐会生出超乎寻常的灾祸。”
这番话语让染坊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下几分。许伯颤巍巍上前一步,浑浊却并不昏花的老眼在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陈今浣脸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鬼市那地界,早不是老汉当年混饭吃的光景喽。”许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厚重痰音,“如今龙蛇混杂,几股势力盯着,规矩也乱了套。几位郎君这般生面孔,又带着……特别的气息,贸然进去,怕是刚踏过界石就成了旁人眼里的肥羊。”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仰头一灌,浓烈的劣质烧酒气味弥漫开来。“不过,既是雪眠丫头开口,老汉总得指条能走的路。务本坊西门那片废仓,地面上的摊子都是糊弄外行和愣头青的,真正有点分量的交易,都在地下——原先前朝修的地下漕渠支道,废弃近百年了,阴湿是阴湿,胜在隐蔽。”
“如何进去?”李不坠问得直接。
“东南角,有个被烂木板半掩的枯井,那是其中一个入口。下去后顺着水流残迹往北走,约莫一炷香,能看到左边石壁上刻着个三只眼的狐狸头,从那拐进去,才算进了真正的‘市’。”许伯又抿了几口酒,咂咂嘴,“进去后,别乱看,别多话。想打听事,找‘哑书翁’,他常年在最里面那截塌了半边的涵洞底下摆摊,卖些真假难辨的古董残片。那人只认金子,而且……脾气怪,问话需得讲究法子。”
泠秋微微蹙眉:“哑书翁?既哑,如何问话?”
许伯嘿嘿低笑两声,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他不跟人言语往来,但写得一手好字。你问,他写答。不过答案值不值你付的金子,得看你的问题能不能入他的眼,也看他的心情。”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陈今浣,“尤其忌讳旁人盯着他写字的手看,几位郎君切记。”
陈今浣靠墙听着,瞥见于雪眠袖中那抹玉钏的绯红似乎比刚才更刺目了些,仿佛内里真有血液在不安地流动。“泥犁子所指的‘盛宴’,可与那‘货郎’欲出的‘硬货’有关联?”
“难以断定。”于雪眠轻轻摇头,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雪眠此番前来,亦是为在鬼市中寻得一些……能让我同这邪物拼杀的资本。”
闻言,许伯斜乜了眼少女的腕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叹惋,又像是见惯不怪的麻木。“泥犁子认的‘血食’,可不是市井屠夫案板上的东西。丫头,你这趟寻觅,怕是火中取栗。”他摇摇头,将锡壶塞回怀中,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子更佝偻了些,“时辰不早,鬼市的‘门’快开了,再耽搁,巡夜的金吾就该多事了。”
事不宜迟,于雪眠将蓝布包裹重新系好,背在肩上,动作间袖边滑落,那截血玉钏在昏暗中红得触目,内里流转的粘稠感似乎更急促了些。她没再看众人,只低声道:“许伯指的路,我走过两次。枯井入口隐蔽,但下去后的路不算难行。”
泠秋点了点头,收起染坊内布下的禁制,细致地清除可能遗留的痕迹。李不坠将膝上的长刀无声归鞘,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