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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子夜前奏   得到想 ...

  •   得到想要的信息,李不坠松开了手。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茶棚,瞬间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他会不会去报信?”泠秋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会。”陈今浣语气平淡,“但他知道的有限,报信也需要时间。而且,‘货郎’那种人,未必会信一个吓破胆的喽啰的话。”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在擦拭柜台的茶棚掌柜,“店家,结账。”
      那掌柜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几位郎君,一壶边茶,三碟豆子,共……共十五文。”
      李不坠将最后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看也没看,迅速将钱扫入抽屉。
      离开茶棚,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东市依旧喧嚣,但三人却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去鬼市?”李不坠问。
      陈今浣摇了摇头,面皮在阳光下显得几乎透明。“不急。鬼市夜深才开,我们还需要更多准备。”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而且…我有点撑不住了。”
      李不坠的视线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多言,只伸手扶住他一边胳膊,将大半重量接了过去。泠秋默契地在前引路,三人不再沿来时的热闹路径返回,而是折向更偏僻的坊墙夹道。这些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头顶是两侧屋檐相接留下的一线天光,脚下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湿滑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阴沟和陈年垃圾混合的腐浊气味。
      陈今浣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前行,脚步虚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钝痛,以及右肩下那持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麻痒。阳光偶尔从屋檐缝隙刺入,在他眼前晃过一片片扭曲的光斑,耳中嗡鸣声不绝,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颅腔内振翅。
      也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他们来到了鹰翎卫曾提及的废弃染坊。几口巨大的染缸歪斜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缸壁上凝结着干涸的、色彩诡异的污渍,像是凝固的调色盘。一座低矮的砖房靠在院角,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泠秋先行探查,确认内里空无一人,只有些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木架。他清理出一处相对干净、能避风的角落。李不坠将陈今浣安置在那里,让他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
      少年一沾地便蜷缩起来,额角抵着膝盖,身体细微地颤抖,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不适。锁魂钉虽已拔除,但造成的经络滞涩与神魂冲击远未平复,加之他这具躯壳本就异于常人,此刻各种负面感受交织放大,几乎要冲破那层勉力维持的清醒外壳。
      李不坠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那冷汗浸湿的鬓发和微微抽搐的肩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很饿?”
      陈今浣艰难地聚焦视线,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耻辱,却又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本能的渴望:“嗯……但不能总靠——”
      “由不得你选。”李不坠语气强硬地打断他,另一只手已固定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赤瞳深处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进了鬼市,若再碰见图谋不轨之人,你想直接失控,让我们功亏一篑?”
      李不坠的指节抵在他下颌骨下方,力道不容抗拒。沉静的双眸里没有任何商榷余地,陈今浣试图偏头挣脱,喉间溢出半声压抑的呜咽,最终却在那绝对的力量与意志面前败下阵来。少年闭上眼,齿关微微松开,是一种无声的、带着羞耻的默许。
      男人用牙扯开腕间草草包扎的布条,再在旧伤未愈的腕侧轻轻一划,血珠迅速沁出,聚成一道细小的溪流。他将手腕凑到陈今浣唇边,另一只手仍稳固地托着他的后颈,防止他因虚弱或抗拒而后退。这一次,陈今浣没有像上次那般急不可耐地咬噬,只是被动地承受着那灼热液体的涌入,吞咽声在寂静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灼流所过之处,焚心蚀骨的饥火像是被投入冰水的炽炭,发出嗤响,暂时偃旗息鼓。一股强横却并非暴烈的暖意随之扩散,强行抚平了经络中因锁魂钉残留的阴寒滞涩,连右肩下那烦乱不休的麻痒也奇异般地平息了许多。直到李不坠察觉他吸吮的力道渐弱,手腕微微后撤,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齿关。
      陈今浣偏过头,瘫软在墙根,剧烈地喘息着,唇边沾染着未拭净的鲜红,脸色却不再那般死白,颊边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热。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过嘴角,布料留下暧昧的污迹。
      “够了……”他声音低哑,带着饮鸩止渴后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
      李不坠没说什么,只重新将腕间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缠紧,动作利落,仿佛那不断渗血的皮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他走到染坊破败的窗边,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投向外面被高墙切割成窄条的天空。天色已从午后的明亮转向黄昏的浑浊,云层厚重,堆积在天际,预示着又一个漫长的夜。
      泠秋静立一旁,待陈今浣气息稍平,才将水囊递过去。少年接过,抿着清水,冲淡口中浓郁的血腥味。
      “鬼市子时方开,”泠秋的声音在空旷的染坊内显得格外清晰,“尚有数个时辰。需趁此间隙,尽可能调息恢复。”
      陈今浣嗯了一声,闭上眼,尝试引导体内那因李不坠的血而暂时平复下来的气息。然而心神损耗过剧,意识如同浸在粘稠的胶液里,难以集中。无数破碎的影像和杂乱的声音仍在识海的边缘翻滚,只是被那暂时的饱足感隔绝在外,不再那般尖锐刺人。
      李不坠走回他身边,挨着墙壁坐下,长刀横于膝上。“那个‘货郎’,”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若真在鬼市出现,如何辨认?仅凭一道眉骨疤痕,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不止卖‘神仙水’,”陈今浣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瘦猴提到‘硬货’。能在鬼市流通的‘硬货’,无非是些违禁的符箓、法器,乃至……沾染了深层秽气的东西。他急着脱手,又缺钱,不会只蹲在角落里。必然会找那些识货,且出得起价的大主顾。”他顿了顿,补充道,“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有些掮客,专做这种牵线搭桥的生意。找到他们,比我们自己去碰运气要快。”
      泠秋思考片刻后轻轻点头:“此计可行。此类掮客消息灵通,但亦格外警惕,不易接近。”
      “投其所好,或者……示之以威。”陈今浣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总有一种法子能撬开他们的嘴。”
      暮色渐沉,染坊内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最后一点天光被贪婪的黑暗吞噬。寒意随着夜雾从墙壁的裂缝和倒塌的屋顶渗透进来,空气中的霉味混合着昔日染料的古怪气味,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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