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通心意   落 ...


  •   落雪被踩实的台阶格外滑,每一步,李朝愿都走得十分小心。

      城楼上只要零星几只红灯笼。

      白雪裹着寒风落下。

      没有半点生息。

      李昭愿只觉不妙,

      “你家大人呢?”

      宣寻环顾一周,四下无人。

      难道。

      “或许……大人离开了?”

      可直觉告诉李昭愿,他不会走。

      她拖起纤长的裙摆,在静谧的夜中寻找起来,白雪落了满头。

      在她到一处拐角时,脚上一绊,扑倒在雪里。

      “女娘——”

      宣寻想要来扶她,却被慌乱的女声阻止。

      “不要过来!”

      随即她从雪里爬起,扒开脚下的雪,果然看见一具冻僵的身子。

      她面色一喜。

      随即用红肿的双手拨开那人的乱发。

      一张苍白冰冷的脸映入眼帘。

      女子的呼唤响彻云霄。

      “李长卿!”

      “长卿!”

      随即她费了浑身力气才跟宣寻将李长卿搬到了马车上。

      马车里。

      李长卿静静地躺在女子温暖的怀中。

      刺骨的睡梦中,是那场无数次于午夜回荡的旧梦。

      他自记事以来,便孤寡一人,因着身份受尽嫌恶。

      万般营生他都求过,可无一人愿意怜悯。

      后来,他遇上一个人牙子。

      从此以偷窃为生。

      他偷过富商、皇亲国戚甚至僧人,从无失手。

      可纵使技艺炉火纯青,总有一疏。

      那日,他去偷一王爷的车驾,却被当场抓获,被侍卫死死按在□□,要他磕头赔罪。

      身边围观的人群越涌越多,不停取笑着。甚至还有人拱火,催促着侍卫给他点颜色瞧瞧。

      即便再乖张,年幼的孩子总还是胆怯的。

      在众人的戏谑声里。

      他难堪极了,死死抓着腰带。

      此刻,这条破旧不堪的裤子就是他最后的尊严。

      在众人的吵闹声中。

      侍卫一把攥住他的裤子往下拽,一股蛮力将裤子瞬间撕裂。

      “呲啦——”

      他拼命叫着大人饶命,跪地磕头,一下一下震天动地,血溅一地,可无济于事。

      侍卫就要将他裤子拉下,他绝望怒吼一声后,终于留下血泪,尸体一样伏在泥里。

      他知道。

      从此以后,自己就真的师父口中的下贱之人了。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嘹亮的马鞭噼啪冲破了一切晦暗,一华服女子驾着骏马驰骋而来,将拉着裤子的手彻底驱赶,紧接将他拽上马背,在一片飞扬的沙粒尘土里,二人彻底逃离。

      那时的她,明媚勇敢,而那只手,是那样温暖坚定。

      犹如天降。

      那日,是他和阿姐的初遇。

      可她从未在意过。

      她是天潢贵胄,而他不过是阴沟里最卑贱的小贼罢了。

      可他绝不认命。

      趁着宫变,他偷偷埋伏在离宫的必经之路上。

      那夜,那条路上乱兵四起,刀光剑影,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可他赌上了性命。

      幸而命运眷顾。

      竟真让他等到了那位救命恩人。

      她真的又一次抓起他的手。

      而他,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弟弟。

      可他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后来,他拼命读书,一步步向上爬,只希望有朝一日,明媒正娶时,自己配得上她。

      可待自己竭尽心力,终于有了功名利禄时。

      那个下贱的豆腐匠竟趁他求学。

      捷足先登!

      还妄图取自己而代之!

      他怎么敢,怎么配!

      阿姐不过是太寂寞了,太苦了,才贪恋那个看似温暖、贴心,实则无用的男人。

      幸好,这一世,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阿姐喜欢什么样的人。

      自己扮做什么模样,陪在她身侧。

      日久生情,他也做得到。

      可她,却像一阵风,总也抓不住。

      这时,心口传来一阵阵闷痛。

      而彼时的马车里,一颗颗冰冷的水珠坠落,湿润了男人眼角。

      他长睫微动。

      只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可他听到了。

      “李长卿!”

      “你真是个傻子!”

      李昭愿一把擦去眼角的泪。

      又催促着车夫快些赶往医馆,用身上的狐裘将李长卿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以为,他们二人都别有所图。

      她贪图他的容貌、气度。

      他贪图她的身份、地位。

      而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平淡如水,从未有过什么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时刻。

      按理来说,他们二人并无什么深刻的情分。

      况且如今的自己没了公主的身份,小舅舅更是身陷囹圄。

      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他不顾性命地纠缠。

      夜渐深。

      茫茫天地一片雪白静谧。

      正在睡梦中的她手腕传来一阵疼。

      “殿下——”

      “别走!”

      “你别走!”

      李昭愿皱眉爬起,看着床上的人恢复了血气,急忙抽出胳膊,欲披上狐裘离开。

      床上的人应声而动。

      睁开了双眸。

      “殿下”。

      李昭愿并未停留,反而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扑通!”

      突然,身后传来巨响,伴随而起还有震耳欲聋的咳嗽声。

      “咳咳咳!”

      “殿下!”

      “我求你……”

      李长卿滚落在地,红着眼望着门口,心中不停恳求,她可以回头。

      可上天对他从来都残忍。

      良久,回应他的只有扑面而来的凛凛寒风,他终是心如死灰。

      苍白的唇挤出一抹自嘲的轻笑。

      忽然,一声清亮的声线穿透夜风。

      “何至于如此?”

      紧接着,那道雪白的身影重新出现,满眼困顿地看着他。

      他的心口一颤。

      “殿下,您可能早就忘了那个被您救起的小毛贼了。可他从未有一天敢忘记,从小受尽折磨、吃尽苦头,直到被您救起,他才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直到后来,费尽心思进了国子监”。

      说到此处,他的脸浮上两抹红晕。

      “万般设计,千般筹谋,并非为了荣华富贵,只为殿下一眼”。

      “可殿下……”

      “啪嗒……啪嗒……”

      随着他清哑的声线响动,一颗颗泪珠坠落石板。
      他阖上眼。
      尽力将眼泪收回,故作坚强。

      “无论殿下喜欢与否,臣已经入仕,甘愿为殿下驱使,只求殿下让臣陪伴左右”。

      李昭愿看着这个一身雪白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男人。

      心中不免多了几丝动容。

      可她从不认为这天下有不求回报的付出。

      她蹲下身子。

      温热的指尖温柔地抚摸他冰凉的脸。

      “你待我如此真心”。
      “我恐怕难以为报,李郎”。

      “长卿不求其他,只希望殿下不要将长卿当成敌人”。
      李长卿极尽卑微地抬头看她。
      眸光潋滟,长发垂在颈侧。

      看着他有些委屈的模样。
      李昭愿情不自禁为他抚泪。
      “那是自然,我喜欢忠诚之人”。

      回府路上,她指尖敲击着暖炉,脑中不住回味。

      许久前,她在李长卿巷末小屋中修养。

      便一直对一事好奇。

      角落里那张密不透风的白帐后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那时,趁着他外出。

      她偷偷掀开了墙角那道帘子。

      可映入眼帘的并非是什么祖宗牌位。

      更非金银珠宝。

      而是一尊雕像,

      一尊被红纱所覆的玉雕。

      随着那张红纱飘然落地。

      更令她心惊的是。

      那玉雕的脸竟同她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便意识到。

      从她第一次踏入国子监,第一次遇见他,第一次认错人。

      或许都是他的精心设计。

      只是当初她以为,他不过是将她视作踏脚石、登云梯。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男子,食色性也。

      不枉她一番欲擒故纵的设计,本只想试探他的目的,却意外将他推上仕途,真是意外之喜。

      可他入仕,究竟攀上了哪艘大船?

      难道是武王?

      *

      与此同时。

      长乐宫。

      祝冯玉几乎疯了般砸毁一切,口中还不住诅咒,
      “贱人!”
      “贱人!”
      “我的一切都被你夺走了!”

      皇后看着她疯魔的模样,哭红了眼,上前阻拦,
      “阿玉!”
      “你别吓母亲”。

      祝冯玉看着皇后,终于问出那个深藏心底的问题,
      “母后”。
      “我同她你究竟更爱谁?”

      “阿玉……”
      一时间,皇后依旧在哭,可她看到了她眼中的进退两难。

      祝冯玉嗤笑几声。
      “我明白了,皇后娘娘”。

      随即,她一把挣脱皇后的手。

      脑海中一幕幕闪动。

      刚回宫不久,她便迁到了坤宁宫别殿居住,母亲美名其曰要同她好生熟悉。可待阿耶提出将长乐宫赐予她,母亲却沉默了。

      那时的她,尚不明白。
      直到午夜梦醒时,在坤宁宫看到母亲独自一人坐在李昭愿的床上,依依不舍地抚摸着一切。
      纱帐、锦被、玉枕。

      满眼的疼惜。
      那样疼惜的目光。
      是母亲对她从未有过的。

      真是可笑。
      自己亲生的不爱。
      却对别人的孩子视若珍宝。

      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自己不义。

      这夜。

      祝冯玉正着一身薄衫,于御花园哭得伤心。

      却恰好遇上张贵妃。

      “哑奴,快将陛下刚赐予本宫的苏绣披风拿来”。

      张贵妃接过披风,小心翼翼盖在了面前可怜的女娘身上,为她拂去眼角的泪。
      “公主,你是千金之躯,天潢贵胄”。
      “怎能这般折磨自己?”

      “贵妃娘娘,您……恨我母亲吧?”

      祝冯玉开门见山,倒是令张贵妃一愣,她脸色一变。

      “公主说笑了”。

      “曾听闻贵妃在母亲身边侍候八年,本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
      “可这皇宫富贵迷人眼”。
      “有一日这丫鬟终于爬上了龙床,一跃成为贵妃,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祝冯玉一字一句,说得扎人心窝。

      张贵妃顷下身子,目光发冷。
      “殿下今日的确受了委屈,可倒不必折辱于他人”。

      “贵妃娘娘,可愿同我结盟?”

      “哦?皇后娘娘是你的母亲,难道,你要背叛她?”

      “母亲?她何曾真的将我当做女儿?”
      祝冯玉满眼恨意。
      “甚至整个祝家,何曾真正好生对待过我?”
      “自我懵懂时,就连丫鬟都敢欺负我,家中长辈视我为耻辱,琴棋书画,行仪礼节,更是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贵妃娘娘,如若是你,难道不恨?”

      张贵妃听着她的话,佯装同情。
      “殿下请起”。
      “从未想过殿下有这么多苦楚,你我真当同病相怜”。

      这夜,祝冯玉在张贵妃宫中待了许久。

      直到天色渐明。

      “殿下,一时的意气难挽大局,靠的终究是最核心的秘密”。
      “尤其是和亲大事”。

      说到此。

      张贵妃伏在她耳侧悄然说了一句。

      顿时,祝冯玉露出一抹复杂的笑,震惊喜悦。
      “我明白了,多谢贵妃娘娘”。

      这几日。

      皇宫热闹起来,皆在预备和亲事仪。

      可波涛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李昭愿被秘密传召入宫。

      “见过陛下!”
      她跪在地上,恭敬叩拜。

      “阿满,不必多礼!”
      高位上的皇帝慈祥地看着她。

      听着熟悉的小名。
      李昭愿心头不由得柔软了几分,可她还是恪守规矩。
      “多谢陛下!”

      “阿满,快尝尝桌案上的菜肴这都是你爱吃的”。

      “是”。

      李昭愿尝了一口青菜,熟悉的清脆。
      “是母……皇后娘娘做的”。
      她不由得有些感动。

      “阿满,你母亲本想同你一齐用膳,可敌营突然传回一道消息,她知道后心头大恸,竟犯了旧疾”。

      李昭愿急忙起身。
      “母亲她……如何了?”

      “你不必心急,病情已稳,只是她虚静养”。

      “今日陪阿耶一会儿可好?”

      说到此处。

      李昭愿才想起。
      “还请陛下恕臣女僭越之罪,敌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竟惹得母亲如此”。

      皇帝一下子沉下了目光。
      “是你小舅舅……被俘了”。

      随着皇帝苍老的声线划过耳侧,李昭愿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直到她行在深宫的路上。

      脑海中还在回荡。

      “阿满,匈奴那贼子突然以你和亲为条件,换无忧归国”。

      她不敢想小舅舅会在敌营经受什么。

      那些人茹毛饮血。

      对他更是恨之入骨。

      走着走着,她手里的紫铜暖炉忽然倾倒。

      滚烫的灰烬落在手上。

      她急忙扔出。

      突然,一个人从她身后钻出,为她拂去身上的落灰。

      “闻音?”

      身前的女子依旧俯着身子忙碌。
      “殿下,你怎的瘦了这样多”。

      李昭愿扶起闻音。
      “闻音,你在宫中过得如何?”
      面前的女子忽然红了鼻子,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夜里。

      两道纤长的身影于月光余晖里穿行,躲进一处黝黑废宫。

      “殿下!我带你离宫,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楚元?”

      看着闻音默不作声的模样。

      一时间,萦绕心头的乱麻骤然解开。

      怪不得突然换人和亲,恐怕是有人去同那匈奴人讲清了其中利害关系,知道了她是掣肘小舅舅的重要手段,更知道了她这位废公主同圣上皇后的情分。

      而这等隐秘之事,这样恨自己的人。

      还能有谁?

      李昭愿低头看闻音。

      只是敛了心绪,柔声问她。

      “阿音,这段日子你过得如何?”

      闻音不由得想起祝冯玉那些胡闹、拌嘴、摔东西,除了有些吵闹也无其他。

      “殿下,我并无大碍,我们一起走吧,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用理会这些人、这些事”。

      “我不能走”。
      李昭愿突然挣脱她的手,转过身,望着屋顶窟窿露出的那轮茭白弯月,神情恍惚。

      可闻音不明白,更不能接受。
      “为什么?殿下,那是匈奴,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啊!”

      “阿音,我小舅舅被俘了”。
      “只有我去,他才能回来,于情于理,我岂能弃他于不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通心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