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99、陌生 “你何必苦

　　偏殿内的侍者已被长孙拓下令离开，无人接过长孙雪手中的卷轴呈递到长孙拓的面前来。

　　长孙雪站在原地，手中拿着卷轴一动不动，头也始终未抬起，与长孙拓有眼神交流，僵持了一阵子后，长孙拓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阶下，拿过了长孙雪手中的卷轴。

　　“你何必苦苦坚持。”长孙拓一边展开卷轴一边同身边的长孙雪说道，“留在覃国有什么不好？”

　　两国大战在即，胜负未定，长孙雪若留在覃国，不论是哪国获胜，都能凭着中间的身份活下来，如今回到兆国，便算是失了覃国王妃的这一身份。

　　“覃国不是我的家。”长孙雪抬起头，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长孙拓无心与长孙雪再做纠缠，他看着卷轴上的内容，接着向长孙雪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这卷轴上所记的确关键，可覃国大军先行，两军只怕会在兆国饶城交战，若是覃军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你这卷轴便失了大半效用。”

　　“覃军不会在饶城周旋太久，消耗我兆国的军力。覃军粮草不足，定会想着速战速决，不会与我军在饶城苦战。”

　　“你何以见得？”长孙拓说着收起卷轴，重新坐到了那把檀木椅上，“覃国一年有三季如炎蒸，粟米常熟，何来粮草不足一说。”

　　“我在覃国时觉察到两国之间定有争斗，便预先做了打算。”长孙雪并未将她与高桢之间的筹划向长孙拓说个清楚，“覃国国中粮草是否充足，兄长尽可派遣斥候、行人前去打探，我所言不过是要向兄长证明这卷轴有用。”

　　长孙拓听后沉默了一阵，将那卷轴放在了一边，转换了话题，“你是如何回来的？”

　　长孙雪停顿了片刻后开口：“高勉本就打算让我归国探亲，借机探得兆国国中内情，我在途中使了计策，摆脱了那些跟在我身旁的覃国军士和侍者。”

　　“此事与那康皓可有关联？”长孙拓接着问道。

　　“兄长定然知晓康大人先前下落不明的事情，兴许也知晓这件事是覃国赋凌司的手笔，我与康大人确是在覃国相交，我知晓康大人的存在后，便利用覃国朝廷内乱，将康大人从赋凌司解救出来，再之后我便让康大人伪装成覃国侍者模样，跟着我一起回到了兆国。”

　　长孙雪记得康皓的交代，隐去了她与赋凌司的多余的交涉还有沉风的存在。

　　“同你一起回到兆国的只他一人？”

　　长孙拓所知晓的显然比长孙雪预料中的要更多的。

　　“与我同行的除了康大人，还有两人。”

　　“此二人从何处来？又如何与你相识？”

　　“他们从覃国而来，与我是在途中相识。覃国处处设卡，单凭我一人之力回到兆国未免是在说笑，他二人在途中帮了我不少。”长孙雪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如此可能打消兄长心中疑虑？”

　　长孙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这次他没有再为自己辩白。

　　“见过兄长，我也该去拜会母后与长嫂。”长孙雪见长孙拓无言，自顾自地说道。

　　“母后如今闭门清修，我平日里也难见她一面，至于你长嫂……她如今尚在病中，不宜你去拜会。”

　　“那真是不巧，还望兄长替我向母后和长嫂请安。”长孙雪感慨自己如今竟听不出长孙拓话里的真假，“我还想见一人，请兄长应允。”

　　“何人？”

　　“父皇。”长孙雪发觉时间过了这么久，自己这二字依旧说的艰难。

　　长孙拓没有立即接话，他直起身子，语气带了些许悲凉，“正好我也该去探望父皇，明日我同你一道去皇陵。”

　　“谢兄长成全。”

　　“你我身为父皇子女，祭拜服孝乃是份内事，何来成全一说。”长孙拓低下头，抬手将书桌一旁的奏折拿到眼前，与长孙雪注视的目光错开，“你既回来，便先从客栈搬出来罢，昭王的府邸空了下来，我遣人帮你收拾行囊，今日应当便能搬进去，我明日着人去昭王府门前接你去皇陵。”

　　长孙拓提及昭王，长孙雪方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位兄长，不过她听闻其已因病离世。

　　长孙雪与昭王长孙哲同父同母的兄妹，她虽与长孙哲不甚熟稔，但到底是亲人离世她心中又怎能不产生些许动容。

　　“长孙哲……他可也葬在皇陵？”

　　“是。”长孙拓的回答简洁，神色却变得阴沉。

　　长孙雪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兄长这处若无旁的事情，我便先离开了，我在燕京城呆了些时日，客栈里的行囊收拾起来不甚容易。”

　　长孙拓没出声，点头默许了长孙雪的离开。

　　在长孙雪快要离开偏殿时，长孙拓看着长孙雪的背影默默出声：“你和他还真是相像。”

　　长孙拓的声音太小，长孙雪未能听得清晰，她隐约听到声响，转头带着些许期冀询问道：“兄长可是还有话要同我说？”

　　“没有。”长孙拓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冷漠。

　　先一步离开偏殿的康皓，走到宫门外，同沉风说了心中的疑惑后，再一次拦住了差点就要冲进兆国王宫内的沉风。

　　不过这一次他并未费多大力气，只是说了一句“你若是不想给她招惹麻烦，便先冷静些”，沉风便停了下来。

　　“她可会有事？”

　　“据我了解，陛下再不仁也不会在王宫中对自己的亲妹妹做出些什么不当的举动。你大可放心。”康皓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方才因拦住沉风而有些偏移的纱帽扶正，“我所说不过是些猜测罢了，陛下态度冷淡，且不辞辛劳要我接公主进宫，见了我说了没几句话便又叫我离去，说到底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长孙雪很敬重他。”沉风有些痛心，有些替长孙雪不值，“他是长孙雪很重要的亲人。”

　　“我理解，这种事情放到谁身上都不会好受。人是会变的，陛下兴许也有难言的苦衷。”康皓说着拍了拍沉风的肩，随后一转头看到刚走出宫门的长孙雪，拍沉风肩头的力道更大了些。

　　长孙雪面色平静，在康皓看来与其进宫时没什么不同。

　　康皓却没来由地不敢多做询问，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沉风，显而易见的担心，但也没有开口，只沉默地扶着长孙雪上了马车。

　　康皓叹了口气，摇摇头，招呼一旁歇息的车夫准备离去。

　　长孙雪一路无言，轿厢之内也是寂静，等到到了康宅门前，同康皓道别，长孙雪的神情才略有松动。

　　返回客栈的路上，长孙雪牵着沉风的手，冷不丁地出声：“今日要离开客栈。”

　　沉风因她的话不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今日进宫见到了兄长，他安排我住进城中空置的昭王府邸。”

　　“好。”沉风暂时松懈下来，“我可能跟着你一同去到昭王府中暂住？”

　　他说这些没什么别的含义，只是想同长孙雪多呆一些时日，他也知道长孙雪现下其实不宜与他走的太近。

　　“自然可以。”长孙雪几乎没有犹豫便回答道。

　　长孙雪的干脆并未给沉风带来更多的安定。

　　“我已托人将我在覃国的房产和田地变卖，等过些时日我拿到银钱，在城中找到合适的住处便会离开。”

　　“好。”长孙雪的回答依旧利落，依旧心不在焉。

　　沉风看着长孙雪的状态有些忧心，但思虑过后还是没有发问。

　　他们在客栈的东西其实并不多，长孙拓派来的人手大多没能派上用场。

　　要搬进的昭王府邸闲置了有些时日，长孙雪刚一进门便见到了园中长出的杂草，不过比之她初到肃亲王府时的情境要好上一些。

　　长孙雪抱着东西进门，沉风拿着行囊跟在她的身后，随行的从王宫中而来的侍者见着昭王府中杂乱的情景立马忙活了起来，前前后后开始打扫。

　　长孙雪原先在兆国时曾来过一次长孙哲的府邸，对王府中的路还有些印象，便想着先将手中东西放到主屋中，再之后找处清净地方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然她人尚未走过王府入门的那个院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骚动，那人声音高亢，似是在咒骂着什么。

　　长孙雪闻声想走到门口处查看，但没走几步便被沉风拦了下来。

　　“门外混乱，别靠太近。”

　　长孙雪没再走近，因着眼下的距离她已能将门外那人咒骂的内容听得清楚。

　　那人出身市井，骂人的话语粗鄙不已，长孙雪摒除了那人话中饱含愤恨的唾骂言语，得到了那人破口大骂的缘由。

　　那人咒骂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长孙哲，那人的女儿先前在王府中做妾，不明不白地疯了后被赶出了王府，之后长孙哲离世，与长孙哲有关的妻妾都拿了一笔银钱离开了王府，那人近几日守候在王府附近便是为了此事。

　　今日见着紧闭大门的王府终是有了动静，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讨要说法。

　　长孙雪与长孙哲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但从小就未长在一处，她在王宫中长大，长孙哲则被安排在远房姨母家度过了幼年和少年时期，直到成年行冠礼之后才回到了燕京城。

　　她与长孙哲并不熟悉，也从未把长孙哲看作是自己的兄长。

　　她依稀知晓长孙哲为人风流，处事极端，惹下了不少荒唐事，但这些事情先前从未找到她的头上。

　　长孙雪透过门前阻拦的侍者在门外看向不停咒骂甚至欲要动手的那人，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向她袭卷而来，这是她哪怕初至覃国也未曾体会过的感受，似乎就快要将她压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