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锦五

126、遗孤 徐娘，徐娘

　　“想来大家都还记得前太子，那么应当记得当年东宫宫印自造火灾后便再没踪影。”祁元辰不紧不慢，一边说还一边从袖间掏出被叠得方正的纸。

　　纸张展开，左下角处赫然印着东宫太子印。

　　“这上面书写落款为嘉庆三十五年七月。据臣所知，那年七月正是东宫走水的那一月。”

　　太监已经下来来拿他手中的纸，可祁元辰连让诸葛安先看过的时间都等不及，又道：“不仅如此，这上头的日期，还恰恰好好是七月十三。”

　　七月十三，先太子诸葛仁、先太子妃蒋诗语、小殿下诸葛元风皆死于烈火。

　　满殿瞬间爆发，人声沸腾，不绝于耳。

　　太子旧部虽已不剩多少，可听闻此话，都伸着脖子去问祁元辰：“此话当真？当真是那日才写的？”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多人都并不清楚。都说先太子宽仁下士，体贤百姓，先太子妃惊才绝艳，闻一知十。

　　可那大火突然且迅猛，若不是天降甘露，怕是不止会烧了东宫。而两人也终结在那日，连孩子都没能幸免。百姓都说，是东宫谋逆之心昭昭，是老天的惩罚。

　　可太子贤明已久，这话又怎么会让人相信。

　　七月十三日，太子旧部都记着这个日子。

　　耳边吵吵嚷嚷，祁元辰听着，开口道：“陛下不想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诸葛安在一片嘈杂中沉默着，他眼睛盯着太监手上的纸，迟迟没有动作。

　　良久，他将视线转向林兆之，开口道：“林卿，你来读。”

　　满朝目光又都聚在林兆之脸上，可林兆之依旧只说：“是。”

　　“书呈太傅亲启：自三月奉旨查案已有四月，案情所获甚多。然，阻力日深。今将为案亲下岭南，故做此书于老师。

　　暗探有报，朝中涉盐税之案的官员不少，且与各地商会勾结，实乃奸佞之辈。陛下听信谗言，似疑心于我。学生心中不安，恐案件未明便遭阻拦，是故于今日秘往岭南，还望老师帮学生照看家中妻儿。朝中暗流之汹涌，远超当初预料。

　　学生目前所掌信息不多，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不得不请老师帮忙提防蒋家。我妻蒋氏，性刚且直，虽聪颖绝伦，但到底亲眷，只怕不能明目。

　　另，学生偶知我尚有一子流落民间，乃是我醉酒时做的糊涂事。望老师可代为寻找，是外府厨娘之子。此事是学生之错，我妻尚还不知，待尘埃落定后，学生定给交代。

　　学生仁 拜谢老师

　　嘉庆三十五年七月十三日。 ”

　　林兆之念得平淡无波，闻听此言的群臣却无法平静。

　　“太子那日是想秘下岭南？！”有老臣都破了声，“可、可殿下为何没走成？”

　　没人回答，可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当日午时，有人向皇帝告发太子私做龙袍，恐要谋逆。于是，七月十三日午，东宫连一只苍蝇都出不去了。

　　谋逆一事还未有论，一场烈火，烧尽了真相。

　　“殿下是被冤枉的…所以是有人知道了！是有人知道殿下要去查案，那场火怕也是有人刻意为之！”那老臣神情激愤，“陛下！臣恳请再查东宫走水一案。”

　　他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地面。

　　“臣附议！”

　　“臣也是。”

　　陆续有臣子一起跪了下来，他们齐声高呼：“望陛下再查东宫走水一案。”

　　诸葛安却没理会他们，他看林兆之，神情复杂。

　　林兆之一脸坦然，他没像那几位老臣一样跪下，只说：“陛下，臣读完了。”

　　“好。”诸葛安静了半刻，忽然笑了，“早闻民间传言说先太子尚有遗孤在世，本以为是无稽之谈，原来是空穴来风。”

　　老臣们尚还跪着，诸葛安却在位上低低地笑。他笑的幅度很小，只有满头珠冠的晃动暴露了他。

　　没人知道此刻的诸葛安在想什么。

　　所有人神色各异，尤其是蒋家。

　　这文书所记对蒋家实在是无妄之灾。可无论怎样，这到底是太子书，他们无法辩驳，只能缩着脑袋，盼望着大家不要注意到。

　　“东宫的案子过去太多年了。”诸葛安终于再开口，“朕不是不想查，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证据早已不在。就像这信里说的孩子，这么些年无人庇护，不知是否还活着。”

　　“活着的。”祁元辰又道，“发现这信的地方，还有着另一封信。是先太傅林平所书，他说孩子已经找到，由他抚养。所以臣猜测，此人不仅活着，甚至有可能科考为官。”

　　“猜测？”诸葛安又笑，“祁将军，办案可不只是靠猜测。”

　　“是不能只靠猜测，臣已将送至大理寺，书信里还有一句。东宫印，在遗孤中。”祁元辰讲完，隔着很远看了林兆之一眼。

　　老臣的恳求犹在耳侧，诸葛安视线在祁元辰和林兆之脸上绕了个圈，脸上的笑再不见踪影：“好，好得很。那就查吧，仔仔细细的查。”

　　老臣们的额头还抵在地面，听到皇帝下令，高呼：“陛下圣明！”

　　圣明的诸葛安自下朝后都不曾再有笑脸，他留下了禁军都督，想了想也留下了江霖钰。

　　下朝路从不曾这般热闹过。

　　林兆之听着周围杂谈，没掀起任何波澜，只在祁元辰追上他时看着他道：“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他这状态实在叫人意外，祁元辰一顿，回道：“你还记得之前京都曾发生过无名女尸一案吗？”

　　林兆之手一紧，终于有了情绪：“和这个案子有关？”

　　祁元辰点头：“其中一位死者经核验，是与先太傅有过婚约的罪臣之女。你被禁足没几日后便有一位自称是徐娘徒弟的小姐来京都寻你，幸是遇到了连翩，这消息才传到了我手里。”

　　“...”林兆之的脚还在走，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祁元辰的话还在说，只是林兆之耳边只剩徐娘徒弟来京都寻你几字。

　　十二岁时，老师与他途经怀江，与本该死在那年东宫的徐娘会面。

　　他们在那处停留了许久，也是林兆之失去阿娘后难得的快活时光。徐娘和阿娘太像了，总是一面斥责一面给他收拾，那时的林兆之真的想与老师就这样生活下去。

　　可就是这样的徐娘，将他们的行踪泄露了彻底。

　　林兆之与林平甚至来不及收拾什么，只能仓促逃跑。直到后来，林兆之才知道是徐娘告密。她说，她不想提心吊胆的活着，她不想再与皇城内的任何事情有牵扯了。

　　可老师对她那样好，两人的感情如此深，到底为什么？

　　老师与他一路上为了躲避，只能混在流民队伍里。途中，林兆之生了场大病，险些没活下来。一直到二人抵达通州，才终于稳定了下来。

　　那时候的林兆之不知道大人的弯弯绕绕，可他也明白了此事与他脱不开关系。

　　他恨徐娘，更恨命。这股恨在林平死时到达顶峰。

　　所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林兆之打断祁元辰的话，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说是姓徐名安。要不是她的消息，我们怕也难发现宫外的太子府坻密室里还藏有一个极其狭窄的地道。”祁元辰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这个是那姑娘要给你的，说是...徐娘留给你的。”

　　那是个极其精巧的绣品，上头只绣着一只鹤。

　　“...”

　　林兆之的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用了好久才忍着抖拿过绣品。

　　“我想见见这个徐安。”他说。

　　祁元辰看着他，想说什么，可是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都没说出口。最后，他只道：“哥哥什么时候相见都行，有我呢。”

　　“嗯。”

　　林兆之走在宫道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倒是他与祁元辰走在一起，又遭不少人议论。

　　毕竟他前些日子被革职禁足都是因为与祁元辰私交过甚。这还在宫里呢，两个人又走到一起说话，真是无所顾忌。

　　对于这些话，林兆之毫不在意。换做前几年的他或许要考量一二，可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宫门外太阳已高高升起。

　　易宫在等着他。

　　林兆之和祁元辰走向两头，上了不同的车。

　　“主子。”易宫上前迎他，“衣服在车内，我们是要直接去吏部吗？”

　　林兆之摇头：“不，今天先去见一个人。”

　　易宫一愣，很快点头：“苏木今天是最后一日在外义诊，您要叫她看看那个春桃的尸首吗？”

　　“不必，累了这么久了，叫苏木好好歇着吧。”林兆之沉默一瞬，又道：“她又不是仵作。”

　　“那...”易宫犹豫开口，“春桃的尸首...”

　　“寻到她家人，多给些抚恤金，好生葬了吧。”林兆之踩上马车，幽幽叹息：“可惜了。”

　　马车内早熏好了香，林兆之换上备好的常服，坐在车内不由又想到祁元辰给他的那绣品。

　　“...”他摩挲着那绣品，心里飘过无数念头。

　　所以，徐静烟死前划烂自己的脸是为了不暴露身份。而不暴露身份是为了...

　　林兆之深吸口气，合上略显酸涩的眼。

　　当年的林平当真信她，竟连此等重要之物的消息也透露于她。

　　徐娘，徐娘。其实没有你，我也能验明正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