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82、你到底是谁？ “周成觉，

　　“陈周，”周耿阵声音沙哑，“或者我该叫你别的？黑哥的得力干将。”他猛地向前逼近两步，枪口纹丝不动，稳得像钉在空气里，“倒是会挑地方。怎么，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悬崖上的风格外大，从谷底翻涌上来的气流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像碎针。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把整片荒原染成某种不真实的铅色，远处的山脊线模糊在天际，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陈周缓缓转过身，面对周耿阵，也面对着那支枪。然后，他举起了双手，掌心朝外，十指张开，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没有武器。

　　姿态很放松。可周耿阵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在恰到好处的临界点上。松弛的外表下，是随时能爆发的杀机。像一头伪装成石头的豹子。

　　“周耿阵，原滇南禁毒三大队副队长，警号170345。”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三年前‘清源行动’，你违抗命令擅自带队突击红岩寨，导致一名队员中的重伤，你被记大过处分，调离禁毒一线，现任G214国道三岔河交通检查站交警。”

　　风把他的话一字不差地送到周耿阵的耳朵里。

　　周耿阵瞳孔骤然收缩，枪口一紧，“你调查我？”声音更冷，冷得能结冰，“想威胁我？”

　　陈周摇摇头，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铁匠手里的重锤，精准地砸在铁板上。

　　“你违令突袭，是因为收到线报，吞岩手里有你妻女遇害前最后一批流出的毒品样本，还有可能指向保护伞的账本碎片。”陈周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语速不快，字字重锤，“重伤的队员王猛，左腿截肢，在老家开小卖部，你每月匿名给他汇钱。”

　　周耿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枪口在抖动。这些细节，匿名汇款，从未与人言说，他一个毒贩怎么会掌握？

　　“你......你到底是谁？！”声音带着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

　　陈周没有直接回答。他抛出了更致命的东西。

　　“你追查黑哥这条线，不只是因为他贩毒。还因为，你怀疑他背后的网络，跟当年害死你妻女的毒品源头有关。你一直没放弃，哪怕脱了警服。”

　　周耿阵的呼吸粗重起来。枪口还指着，可那股杀意和决绝，已经被动摇了。

　　风在悬崖上呼号，卷着枯草和沙砾，打在两个人的身上、脸上。天光惨淡，把两道影子投在冰冷的岩石上，一高一矮，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现在，听好！”

　　“周成觉，警号470589。前云省禁毒总队直属行动队队员，现任卧底侦查员，代号‘老九’，上级，省厅禁毒局李振言。”

　　他一字一句：“潜入目标，黑哥及其背后以觉拉寺为掩护的新型制毒贩毒网络。最高目标任务，确认并摧毁该网络核心——他的真名，是十五年前‘海狮号’爆炸案唯一脱身的额制毒师，缅甸人桑吉，现化名朗达，伪装成觉拉寺酥油花大师。”

　　周耿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卧底、周成觉、海狮好、桑吉，这些词砸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证据......”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枪口还指着，杀意却已动摇。

　　“我给你不了你物理证据，但你可以验证。”陈周语速极快，“警号470589，姓名周成觉，父亲周海，缉毒队出身，这些在内部档案可查，但我的卧底身份是绝密，你的权限大概率是看不到，但李振言的电话，你的人脉能弄到。”

　　他顿了一下。

　　“第二，关鱼。她是‘海狮号’殉职线人程陆的独生女，来高原就是查她父亲当年的事。”

　　“程陆......”周耿阵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他同样不陌生，当年那起轰动的答案，殉职的线人......他看向陈周的眼神更加复杂。

　　“第三，”陈周逼近一步，无视那依然对着自己的枪口，声音压得更低，“黑哥那边刚刚来电，朗达要见关鱼，现在不确定他的意图是什么。我不能堵，也赌不起，她必须走！我没有人可以托付，你是警察！程陆已经惨烈牺牲。她的女儿不能出事！”

　　周耿阵的枪口，终于缓缓垂下几分。

　　陈周的眼神、语气、透露出的那些深入骨髓的细节，尤其是关鱼身份和当前危局的判断，重重的地撞击着他的理智和本能。如果是陷阱，这陷阱未免太过真实，太过悲壮。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金蝉脱壳的计谋？”

　　“那我不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陈周眼神坦荡，“更不会告诉你，她是程陆的女儿，那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他停了一拍。

　　“我引你来，是因为我时间不多了。黑哥的人随时会到，我需要你帮我，送她走。”

　　“怎么送？”周耿阵涩问，他已经信大半。

　　“明天上午九点，东侧河谷，地图上标注为‘鹰嘴岩’下方的乱石滩。我会制造机会，让关鱼脱离队伍。你接应她离开，然后直接联系李局，位置我后续会给发你，关鱼手上有能让他们罪证的实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留，带她走！”

　　周耿阵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冷得刺骨。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满脸风霜，浑身是伤，眼神却像刀锋一样锐利而坦荡。

　　他重重点头。

　　悬崖上，风在呜咽。一个偏执追凶的前缉毒警，一个深入虎穴的卧底，在风声里交换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就在陈周稍微松了口气，准备交代更多的细节时，周耿阵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声音压得很低，他有些犹豫，但思考几番还是开口，“我注意到那个关记者，好几次，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会突然干呕，脸色会变得非常难看，走路时，手还会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他看着陈周，斟酌着，“我妻子以前......她是不是，怀孕了？”

　　“轰——”

　　周耿阵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陈周的脑海。

　　怀孕？

　　关鱼？干呕？护着小腹？

　　画面碎片在一瞬间撞上来，撞得他眼前发白。她近来异常的疲惫，苍白的脸，偶尔失神的瞬间。那晚在旅馆，她紧紧依偎时，小腹柔软的触感。所有他忽略的、没来得及细想的细节，此刻被周耿阵一个旁观者的冷眼，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周耿阵看着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立刻改口说：“这个我也不确定，说不定可能是肠胃不适，毕竟来高原上也有不少人会有这种反应......”

　　陈周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孩子，他和关鱼的孩子。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有一个孩子！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比之前所有危险加起来都更沉重、更尖锐的恐惧和责任感。这意味着，他不仅要保护关鱼，还要保护一个尚未形成、却已经与他血脉相连的、最脆弱的生命。

　　恍惚间，他想起他们一次又一次......

　　脸上的冷静和决断在瞬间凝固，冰面之下，是剧烈翻腾、近乎崩溃的岩浆，瞳孔放大，呼吸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风声、远处的模糊的声响，都被抽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周耿阵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会露出这种彻底击中的神情。

　　他暗暗叹口气，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劝诫和沉重：“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陈周，你更要活着回来，为了她，也为......孩子。”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却像重锤，砸在陈周心上。

　　陈周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空洞和震荡已经被一种近乎悲壮的、燃烧到极致的决绝所取代。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了。”

　　他不再看周耿阵，从贴身处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画着简单地图和写着加密数字的纸条，迅速塞进旁边一道岩石缝隙，并用碎石盖好。

　　“时间，地点，频道都在里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风还沉，“记住，九点整，鹰嘴岩下，不要早到，也不要迟到。”

　　说完，他毫不犹豫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沉重，却一步一步，踩得极稳。风从悬崖下灌上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重新没入乱石之中，朝着等待着他的关鱼，朝着那场注定无法回避的、最后的暴风雨中走去。

　　风在他的身后呜咽着，似乎在为他送行。

　　周耿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嶙峋的乱石间。许久，才缓缓收起枪，走到岩石缝边，取出那张尚且带着余温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