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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开心还是悲伤 孩子,他和 ...

  •   陈周从悬崖的阴影中走出,重新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周耿阵那句“她是不是怀孕了”不再是疑问,而是变成一颗在他胸腔内野蛮生长的荆棘,每一次心跳,都被负罪感和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狂喜同时撕扯。

      孩子,他和关鱼的孩子。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刺破厚重乌云的阳光,骤然照亮了他内心最荒芜的角落。那一瞬间、一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喜悦猛地攫住了他,那是他们凝结成实体的奇迹。他几乎能想象出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融合了他和关鱼的眉眼,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叫他爸爸。

      可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如同滔天巨浪,将这个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狠狠拍灭。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深陷毒贩网络、命悬一线的卧底。关鱼身处什么环境?肮脏的沼泽,亡命的暴徒,无处不在的杀机。

      他拿什么来迎接这个孩子?拿他朝不保夕的性命?拿这弥漫硝烟和血腥的逃亡路?拿一个可能永远缺席的父亲身份?还是拿一个或许明天太阳都见不到的、风雨飘摇的未来?

      那点的喜悦瞬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向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将一个可能的小生命,带到最错误的时间,最危险的地点。他的爱不仅没能保护到关鱼,还可能将一个无辜的生命也拖入绝境。痛苦如同黑色的沥青,粘稠地包裹住那点残存的喜悦,将它们拖入深渊。

      他远远看见关鱼,她站在那里,像风雨中一株挺直的芦苇,明明脆弱,却带着不屈的韧性。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她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在他眼中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他该怎么面对她?像往常一样冷静克制?可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悲鸣,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告诉这一切?

      他不能,他必须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死在心底,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于是所有的汹涌的情感在他体内经历一场惨烈的厮杀与压缩,极致的喜悦被极致的痛苦碾碎,混合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的决绝。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关于“父亲”这个身份的所有柔软幻想,和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守护决心。

      他走向她,脚步平稳,目光与她相接的瞬间,他用尽毕生的控制力,才将眼底那片惊涛骇浪压成深潭般的幽暗。

      “周哥,前面路况怎么样?”鬣狗第一个凑上来,脸上带着焦虑。

      瘦猴没说话,抱着胳膊靠在石头上,眼神像钩子一样在陈周的脸上和身上来回刮,最后落在他沾些许尘土和草屑的裤腿上,那是刚才在悬崖边潜伏和移动时留下的痕迹。

      “不太好走。”陈周言简意赅,声音带着被风吹久的沙哑,“前面还是有塌方,碎石很松散,直接过去风险太大,从侧面绕一点,远一些,但安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高原上地形多变,塌方很是常见。

      “绕路?”瘦猴终于开口,声音慢,但是里面的质疑一点也不弱,“周哥,时间可不多,黑哥那边催得紧,上面那位可不是个有耐心的,这样来得及吗?”

      他强调“上面那位”,目光顺带瞟向关鱼。

      陈周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冽:“正因为急,才更不能出差错,要带着货,更要带着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鱼的身上:“你觉得上面是会更在意我们晚一点到,还是更在意我们连人和货都送不到?”

      瘦猴噎了一下,眼神闪烁,没再反驳,但脸上的怀疑并未散去。他总觉得陈周刚才离开的时间太长,回来后的状态有种说不出的决绝感。

      鬣狗连忙打圆场:“周哥考虑得周全!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那咱们赶紧从侧面绕吧?”

      “嗯。”陈周点头,率先朝着他“探查”出的所谓侧面绕行路线走去。

      这条路,实际是他精心选择的、通往鹰嘴岩方向的路径,会经过那座废弃道班房的路径,他需要把队伍引向那个预设的“舞台”。

      一路上,气氛沉闷紧张。陈周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关鱼紧跟其后,她能感觉到陈周的背影透出的那种引而不发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紧握着那冰冷武器的手柄。

      瘦猴落在后面,目光阴沉。他几次想要跟着鬣狗说些什么,却被陈周冰冷的气场慑住,只是低头赶路。走了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废弃道班房的轮廓。

      “前面有个废弃房子,进去歇几分钟,喝些水。”陈周停下脚步,指了指道班房,“也正好等等看,后面有没有尾巴跟得太近。

      他特意加重“尾巴”两个字,目光如电扫向鬣狗。鬣狗心中一凛,强作镇定哼一声:“这荒郊野岭,能有什么尾巴。”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周不再多说,带头走进院子。

      废弃的道班房匍匐在干涸河湾的拐弯处,像一头被岁月和风沙啃噬殆尽的巨兽骸骨。土坯墙坍塌了大半,几扇没了玻璃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漠然瞪着灰黄色的天空。院子里散落着锈蚀的铁桶、断裂的辕木,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细沙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瘦猴一进院子就背靠着墙壁坐下,砍刀横放在膝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粗糙的刀柄。他的目光很少离开陈周,尤其当陈周和关鱼之间有任何细微的互动时,那眼神就想淬毒的针,又冷又刺。

      他知道“老板”要见这两人,隐隐觉得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变数,他得盯紧。

      鬣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朝来路张望,大刘死时的惨状和沼泽的冰冷触感,还不时在他脑中闪烁。

      关鱼安静地站在陈周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靠墙,也没有坐下,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姿势。她的脸色比早晨更加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从与陈周重新汇合后,她就察觉到他身上某种近乎凝固的沉重,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正在等待最终时刻来临的孤绝。他很少看她,可每一次目光掠过,都深沉得让她心悸,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本能感到巨大悲伤的和决绝的东西。

      他刚才离开的那段时间,去见了谁?做了什么决定?

      她没有问,她相信陈周,无条件地相信。可这种相信,此刻却让她心头弥漫开无边的不安。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

      十点五十分。

      陈周忽然动了,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假装检查靴带,手指却极快地在靴帮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按了几下,那是一个微型遥控器触发装置,连接着他早在探路时埋在道班房后方废弃洞口的小量炸药。

      设定时间:上午十一点整。

      他起身,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道班房侧后那片长满灌木的缓坡,又掠过前方河滩上几块巨大的卧牛石。周耿阵应该已经到了,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发出的信号。

      还有十分钟。

      陈周走回关鱼身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极其快速而低微地说:“记住,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管我,朝着东边河滩那块最大的灰色石头跑,有人在石头后面等你。上车,别回头。”

      关鱼的心脏猛地一缩,倏然抬头看他。东边?灰色石头?有人接应?他什么时候安排的?为什么?

      她想问,却撞进陈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坚决和某种近乎告别的意味,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点下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陈周看到了她眼中的水光,心像被狠狠攥一把。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再看了。

      十点五十五分。

      瘦猴站起身,踢开脚边一个空罐头盒,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打破沉默,“周哥,快十一点了。黑哥那边......”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急什么,时间还没到。”陈周声音平淡,

      鬣狗这时也凑过来,声音发干:“周哥,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不大对劲。要不咱们先往外走走?”

      就在鬣狗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其具穿透力的爆炸声从道班房后方传来。大地似乎都随之震颤,冲击波卷起的气浪掀飞了院子里的尘土和枯叶,也震得残破的窗棂哗啦作响!

      “怎么回事?!”鬣狗脸色煞白。

      “孔嘉文!肯定是孔嘉文那疯子!”瘦猴一把抓起膝上的砍刀,又惊又恐。

      爆炸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

      “砰!砰!砰!”

      东侧河滩方向,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的枪声。子弹打在院子前方空地的边缘和那些废弃的铁通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闷响!

      “那边也有人!我们被包围了!”鬣狗的声音带上哭腔

      混乱瞬间爆发,瘦猴狂吼着让鬣狗守住门口,自己扭头去找陈周。可陈周已经一把拉住关鱼,朝着与枪声相反的方向,道班房侧面那处坍塌的缺口——疾冲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开心还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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