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77、猎杀 他之前就觉

　　废弃矿坑约一公里外，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篝火被刻意压得很低，火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乎无法照亮周围五步之外的黑暗。

　　孔嘉文脸色铁青，听着手下的汇报，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文哥，瘦猴那王八蛋……跑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手下低着头，声音发虚，“我刚刚不小心……眯了一会儿，结果那小子突然发难，偷通讯设备就跑……天太黑，地形又杂，一转眼就没影了。”

　　“跑了？”孔嘉文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冰碴子，“一个被绑着的人，从你手里抢东西跑了？”

　　岩壁下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手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

　　“废物！”孔嘉文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头，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是为瘦猴本身暴怒，而是因为他听到的那些话，关于关鱼父亲，关于当年“海狮号”上的隐秘。

　　这些信息是他用来撬开某些关节、追查更深仇怨的筹码，绝不能在计划之外泄露。尤其是不能落到陈周或者黑哥耳朵里，那会打乱他所有的复仇节奏。

　　“他听我们说陈周身边那个女人的事了？”孔嘉文阴冷地问。

　　“……是，文哥。”疤脸手下硬着头皮回答，“当时怕他太快冻死，就把他绑了扔在门外——”

　　“蠢货！”孔嘉文低吼，眼中的杀机毕露，“找！立刻给我散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片林子！他肯定是想找陈周或者跟黑哥通风报信！记住找到他立马……”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戾，“瘦猴听到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是！”手下们如蒙大赦，抓起家伙分成几个小组，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迅速扑入寒冷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中。

　　孔嘉文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眼神阴鸷地望向矿坑的方向。他之前就觉得陈周不一般，如今基本可以确定，他是警方的人。原本计划着让他跟黑哥狗咬狗，自己最后出手收拾残局，没想到第一步就出这么大的纰漏。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陈周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冷酷而清晰，“一，跟我回去，闭嘴。把关于‘海狮号’你听到的东西告诉我，我可以把追踪器的事替你瞒，后面的路我也会保你。二……”他顿了顿，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你可以试试用你那个破玩意儿联系黑哥，看看是你先说完你的‘怀疑’，还是我先让你闭嘴。然后你觉得黑哥会为一个死掉的、还疑似出卖的人，来追究我？”

　　瘦猴浑身一颤。陈周的手段他早有耳闻，求生的欲望和对黑哥根深蒂固的恐惧，最终压倒他那点猜疑和小心思。他握着通讯设备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我……我跟周哥走！”瘦猴忙不迭地说，脸上透出几分谄媚的讨好，“我什么都没听到！刚才那些话都是道听途说的，没有任何真实性！关鱼是你的人，肯定是没问题的，没问题！”

　　陈周心里那根弦更加紧绷，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服从，但脚下的沼泽，随时都可能塌陷。他弯腰，看似随意地从瘦猴手中拿过那个旧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其摧毁。零件散落在泥泞中，发出几声零碎的轻响。

　　“走吧，”他转身，语气平静，“跟紧点。孔嘉文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

　　瘦猴连连点头，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矿坑更深的阴影里。

　　陈周带着瘦猴刚离开矿坑范围不到两百米，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时，侧前方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在那边！围住！”

　　是孔嘉文派出的一支三人搜索小组，他们刚好从侧翼包抄过来，发现了踪迹。枪声瞬间炸响！子弹“嗖嗖”地掠过，打在碎石上迸发出刺眼的火星。

　　“周、周哥！他们……有枪！”瘦猴的脸色瞬间凝固成一团黑。

　　陈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拽到一块凸起的巨岩后，“趴下！别动！”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瞬间压住瘦猴的惊慌。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陈周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至少三把枪，火力覆盖优势明显，硬冲是找死。他迅速观察四周，碎石坡向下延伸，连接着一片干涸的河床，对岸是茂密但低矮的耐寒灌丛和乱石堆。距离大约五十米，中间有一段十几米完全无遮挡的开阔地。

　　对方的射击很有章法，不是盲目扫射，而是交替掩护，试图拉近包围圈。子弹“砰砰”地打在岩石上，震得人耳膜发麻，碎石屑簌簌落下。

　　“他们想困死我们！”瘦猴低声喊道。

　　陈周没有理会他，而是敏锐地捕捉着枪声间隙中的脚步声和换弹方位。他拔出靴侧的匕首，反手握紧，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尺，丈量着每一块可利用的石头，每一处地形的起伏。

　　“听着，”陈周突然开口，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我数到三，你用尽全力，把这块石头往你左前方那丛枯草后面扔，尽量扔远，制造动静。”他踢了踢脚边一块足球大小的石块。

　　“啊？我.......”

　　“一。”

　　瘦猴一个激灵，连忙抱住那块冰冷的石头。

　　“二。”

　　枪声稍歇,对方似乎是在调整位置。

　　“三！扔！”

　　瘦猴铆足了劲，将石头奋力向左前方掷去。石头划着弧线，重重砸在枯草丛后的斜坡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滚落一些碎石。

　　“左边有动静！”果然，一名枪手的注意力被吸引，调转枪口朝着那个方向谨慎地开了两枪。

　　就在这一瞬间，陈周动了。

　　他不是冲向河床，而像幽灵般从岩石右侧闪出，以极低的姿态，借助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块作为掩护，向右前方突进了七八米，然后一个翻滚，躲到了一处浅浅的土坎后，这个位置恰好处于那名开枪枪手的侧翼盲区，且离另一名枪手较远。

　　“他移动了！右边！”敌人反应不慢，立刻调转枪口，子弹追着陈周刚才的路线扫过来，打得土石飞溅。

　　可陈周已经再次移动，他利用对方射击时的后坐力微调间隙和短暂视野受阻，像一道贴着地流淌的影子，借助地形起伏和稀疏植被的掩护，几个起落间，竟不可思议地绕到了开枪最积极的那名枪手侧后方，距离已经拉近到不足二十米！

　　那名枪手刚打空一个弹匣，正低头换弹。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悚然一惊，刚要抬头......

　　陈周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岩石后暴起！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一个迅捷的Z字形变向，让对方残存的同伴无法准确瞄准，二十米的距离在他爆发性的速度下转瞬即至！

　　枪手仓促间举枪，可陈周的动作更快。他左臂猛地隔开枪管，右手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不是刺，而是用厚重的刀柄狠狠砸在对方持枪手的腕关节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手枪脱手飞落。陈周毫不停顿，一记凶狠的肘击猛撞对方心窝，趁其弯腰痛呼，夺过他腰间挂着的一颗震撼弹，同时一脚将这名失去战斗力的枪手踹向冲过来救援的同伴方向！

　　“操！”救援的同伴被自己人踉跄的身体挡住了视线和射击线，动作一滞。

　　陈周要的就是这不到两秒的停滞。他拉掉震撼弹的保险销，心中默数，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朝着第三名从稍远位置包抄过来的枪手大概方向虚晃一下，做出投掷动作，吓得对方下意识缩头找掩体。

　　“小心！手雷！”救援的枪手惊恐大喊，和踉跄的同伴一起慌忙扑倒。

　　“轰——嗡！！！”

　　剧烈的爆响和刺目的强光瞬间席卷那片区域，即使不在爆炸中心，另外两名枪手也被巨响震得耳鸣目眩，暂时失去有效作战能力，慌忙找掩体躲避，顾不上射击。

　　“瘦猴！现在！过河床！进对面灌丛！快！”陈周在震撼弹爆响的瞬间，已经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把手枪，一边对着暂时失去视野的敌人方向进行极节省的威慑点射，压制他们露头，一边对着还趴在原处、看得目瞪口呆的瘦猴厉声吼道。

　　瘦猴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冲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手脚并用地冲下碎石坡，连滑带滚地冲过河床，一头扎进对岸的灌丛里。陈周则一边用精准的点射逼得敌人不敢轻易冒头，一边利用震撼弹造成的混乱和烟雾，快速而隐蔽地向河床方向撤退。他始终注意保持移动，绝不让自己成为固定靶。

　　等他也有惊无险地撤到河床对岸、与脸色惨白喘着粗气的瘦猴汇合时，回头望去，那三名枪手似乎还没从震撼弹的影响中完全恢复，只有盲目地朝着河床方向零星射击，叫骂声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并未立刻追过河床。

　　“走！”陈周没有丝毫停留，一把抓住瘦猴的胳膊，拽着他向灌丛深处、更崎岖难行的山坳方向钻去。他的呼吸略快，额角汗珠混着尘土，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可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如同雪原上锁定猎物的头狼。

　　瘦猴被他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震撼弹的烟雾尚未完全散去，枪声已停，可那短暂而激烈交锋的每一个画面，都深深刻进他的脑海，陈周在枪林弹雨中冷静到可怕的移动计算，那精准如外科手术的近身打击，对敌人心理和反应的预判，以及最后利用震撼弹创造逃生窗口的果断。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里□□火拼的亡命打法，这更像是一种……他只在最顶尖的传说中听过的打法。他以前只觉得“陈周”能打、够狠、有心计。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些道上的传言多么苍白无力。这个人对危险的感知、对时机的把握、在绝境中寻找乃至创造生机的能力，简直恐怖。难怪黑哥既要用他，还要防他。

　　“看路！”陈周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瘦猴连忙收回目光，再看向前方男人沉默却山脊般可靠的背影时，眼神里原有的那点小心思和猜忌，已被一种混合着后怕、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敬畏彻底取代。他隐隐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和犹豫，在对方的眼里也许幼稚可笑。

　　两人迅速消失在愈加复杂晦暗的山地地形中。

　　而对岸，孔嘉文很快接到了小组失利的报告。

　　“什么？三个人，三把枪，没留下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还被抢武器？”他对着通讯设备低吼，额角青筋暴跳，“一群饭桶！给我追！沿着河床两岸搜！他们跑不远！通知其他小组，向那个方向合围！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找到他们！”

　　他狠狠地掐断通讯，眼神阴毒地望向陈周和瘦猴消失的方向。

　　“陈周……好，很好。”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是猎物变得棘手时，反而更激起疯狂狩猎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