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76、曝光 所有的努力

　　瘦猴的身体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扭动着，被绑在背后的手脚早已在粗糙的石棱上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浆，糊成一片，绳索也在那一下又一下的摩擦中一点点断了，他猛地一拉，绳索崩断。

　　看守的人惊觉回头的一瞬间，瘦猴已像鬼魅一样扑上去，他的手捂住对方的嘴，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后腰，另一只手精准地卸下他腰间挂着的通讯设备和匕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他如同受惊的狸猫，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山林之中。

　　风雪再次猛烈地袭来，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拼命地跑，跑到肺部火烧火燎。直到确认安全后，他才敢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手中紧紧攥着那部抢来的、电量不多的对讲机。

　　杀父之仇，关鱼，陈周。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从见到关鱼第一眼，就觉得那双眼睛、那种气质很眼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她。他爹的在天之灵在提醒他。

　　黑哥知不知道？陈周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那陈周为什么还带着她？如果不知道......瘦猴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打开那部通讯设备，挑到一个他熟知的、属于陈周的备用频率，“嘶......沙沙......周哥？听得到吗？周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和可以营造的惊慌。

　　岩石后，刚放下手中设备的陈周，身体猛然僵住。他腰间的另一部加密设备传来瘦猴的声音。关鱼也听到，脸色瞬间一变。

　　陈周迅速拿起设备，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按下通话键，声音是惯常的冷硬，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瘦猴？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别乱联系吗？”

　　“周哥！我被孔嘉文抓了，刚跑出来！”瘦猴急促地打断他，“我听到他们说话！他们查到了！查到你那个女人的父亲是‘海狮号’的副船长程陆！还说当年就是她爸炸的船，坏了道上的事……”

　　陈周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涌了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关鱼。这个秘密一旦暴露，比任何枪弹都致命，它会让她成为所有相关势力不死不休的靶子，那些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暗处涌出来。

　　他握着设备的手稳得像磐石，声音通过电波传回去，依旧冷净，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怒意：“放屁，你他妈是听了孔嘉文什么鬼话？想挑拨离间？孔嘉文那条疯狗的话也能信？”

　　他必须否认，必须把这潭水搅浑。绝对不能让瘦猴，尤其是黑哥确信这件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周的反应太快了，不像是假的，听上去，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可恰恰是这种过于镇定的反应，让瘦猴心里疑虑更深了一层。

　　“周哥，我也希望是假的。”瘦猴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可孔嘉文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人还提到当年带头的人叫‘朗达’……而且，周哥，那个追踪器的是，现在想想，到底是谁故意放的，还真说不准呢。”

　　追踪器。陈周的心沉了谷底，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疼到头顶。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瘦猴，这件事我会搞清楚。你现在在哪？”

　　他必须见到他，在瘦猴把这个“消息”扩散出去，尤其是可能联系黑哥之前，控制住他。瘦猴报出一个大概的位置，在他们目前位置东北方向的一片山林里，“周哥，你快来。孔嘉文发现我跑了，肯定会追过来。”

　　通话戛然而止。可能是电量耗尽，也可能是瘦猴故意中断。

　　陈周放下手中的设备，缓缓转过身。

　　乱石滩上湿冷的雾气如跗骨之蛆，钻进衣领和袖口。陈周背后的旧伤在阴寒湿气里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关鱼那双在高原灰白天光喜爱依旧清亮的眼睛。

　　关鱼就站在他身后。她的脸色确实白一下，可并非因为惊恐或茫然。她知道瘦猴已经触及到她父亲惨死的核心，以及他们正在追查的、可能与朗达相连的旧案。她眼中闪过的是瞬间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脊背挺得笔直，她看向陈周，没有慌乱，只有等他决断的沉静。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我没事。现在怎么办？”

　　她的坚韧和冷静像一剂强心针，让陈周狂跳的心脏稍稍稳下来。可与此同时，他肩上的压力也更重了，必须在黑哥有任何行动之前，把她送走。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可手里也握着能炸翻所有人的火药桶。”陈周快速分析道，眼底寒光凛冽。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黑哥要是知道会立刻清除“叛徒”，而他幕后的人一定会瞬间切断所有线索。他们所有的努力、潜伏的煎熬、两代人追寻的真相，都将化为泡影。更重要的是，关鱼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一点，一股冰冷的战栗窜过脊椎，几乎要压过伤口的钝痛。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打电话来，不只是试探，”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冷硬，“更是一种要挟和求救。孔嘉文在追杀他，黑哥那边未必赶得及。他现在走投无路，想把我当成救命稻草或者至少，确保我不会先灭他的口。”

　　“所以你要去救他？”关鱼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心悬到嗓子眼，“这太危险了！孔嘉文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目前唯一能拖延时间、控制信息源的方法。”陈周打断她，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那被强行压抑的近乎狂暴的担忧，“我必须在他有机会联系黑哥之前，找到他，控制住他，稳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交代最关键的部分：“听着，我现在必须立刻去找他。你留下来，和鬣狗一起。”

　　关鱼下意识想反驳，可陈周用眼神制止她。

　　“你必须留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软一丝，带着恳切，“关鱼，前面的路情况不明，带着你急速行动风险太高。而且，我需要你来稳住鬣狗。”

　　他凑近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迅速交代：“你就跟鬣狗说，瘦猴手里可能拿到了一些牵扯旧怨的消息，可能跟黑哥有关。我去救他，是为了拿到这份‘投名状’，确保我们后续交货和拿钱的安全。记住，说得半真半假，绝口不提‘海狮号’。”

　　他顿了顿，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保护好自己。任何情况，保命第一。如果……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或者鬣狗有任何异动，你找机会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五公里外有个废弃的石头屋子，我会尽量把信号留在你身上。”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极小的、伪装成纽扣的备用信号发射器，迅速塞进关鱼外套内侧的缝线暗袋里：“记住，东南方向，石屋。”他又重复一遍，仿佛这是最后的锚点。

　　关鱼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犹豫，她用力点头，把翻腾的恐惧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我明白。你……一定要小心。”

　　陈周心头一紧，那股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几乎冲破理智的堤坝。可他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周哥，你们俩人在嘀咕什么？”鬣狗揉着眼睛，边往他们的方向走来，目光里带着打量的意味。

　　“瘦猴那边出了点麻烦，我去接应一下，很快回来。”陈周面不改色，“你就按原计划往前走，注意泥沼和孔嘉文的痕迹。保持无线电静默，但每隔一个小时开机查看一次我发的定位信号。”

　　鬣狗眯起眼，脸上堆起假笑：“周哥，这节骨眼上去找他？那小子滑得像泥鳅，别是......”

　　“正是因为他滑，才更不能让他带着不该带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知道太多‘旧事’的时候。”陈周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隐含警告，“做好你的事，把货安全送到。该你的那份一分也不会少。要是出岔子......”

　　他没有说完，可未尽的冷意比沼泽的寒气更甚。鬣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在关鱼和陈周之间又转一圈。

　　陈周不再耽搁，检查一下随身的匕首和登山绳。他右手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自己后腰，那个他通常固定放置那把手枪的位置，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衣料和冰冷的皮带扣。

　　枪不在那里。

　　它已经悄无声息地躺在关鱼背囊最深处的防水夹层里。那是他能为她提供的、最直接的一道保险。现在这道保险留给了她，而他，即将徒手深入虎穴。

　　瘦猴藏身在一个浅窄的石缝裂缝里，浑身泥泞，脸上还带着之前被殴打的伤痕。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眼中迸发出混着希望、警惕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陈周在他描述的方位几米外停下来，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

　　“出来。”

　　“周……周哥！”瘦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抖，“我就知道你会来！”

　　“知道什么？”陈周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知道我会为一个还没有摆脱嫌疑的人，冒险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瘦猴噎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开口：“周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听到孔嘉文的人说……那个女人以前是个记者。她爹是不是当年‘海狮号’上的那个？那船怎么炸的？她一个海城出名的记者，跑来高原跟我们过这种日子？还有那追踪器……周哥，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没察觉。”

　　陈周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可脸上纹丝不动，甚至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所以呢？你被孔嘉文撵得像丧家犬，听到几句不知真假的疯话，就想拿来当保命符，跟我做交易？”

　　“不是交易！周哥，我是提醒你！”瘦猴急切地往前凑半步，又因陈周冷冽的眼神而缩了回去，“那女人肯定有问题！黑哥要是知道......”

　　“黑哥要是知道，”陈周缓缓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重压，“一个任务失败、被对头追杀的、还胡乱攀咬同伴手下的女人，为了脱罪什么话都敢说……你觉得，黑哥会更信你，还是更信我？信一个为他挡过枪、一路把货运到这里的我？”

　　瘦猴的脸色白了白。陈周的话精准地击中他的要害，他现在的处境毫无分量，指控更像垂死挣扎。

　　“我过来，”陈周继续道，语气放缓，却更显莫测，“不是听你这些捕风捉影的猜疑。孔嘉文的人是不是提到‘海狮号’？提到了船上当年的事？”

　　瘦猴一怔，下意识点头：“是……他们说是……”

　　“这就对了。”陈周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海狮号’的事牵扯的是旧账，水很深，甚至可能关系到黑哥背后的人。你听到这些，是麻烦，可处理好也可能是转机。但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嚷嚷，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包括你自己。”

　　瘦猴的眼神剧烈闪烁着，像是在权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