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69、颜料 这一切都太

　　　“李局，我想问清楚，那天晚上那个人究竟......”周耿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振言打断。

　　“周耿阵，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查。不管是这个人，还是这件事，都跟你无关。你做的那些事，看在你曾经立功的情分上，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现在立刻停止你一切私自的活动，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李振言挂断电话后，沉默很久。他跟周耿阵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加上他家里那些事，他绝对不会轻易放手。思量再三，他还是给陈周发去了一条加密短信。

　　干涸的河床上，几块巨岩形成的天然遮蔽下，两路人马在这里汇合。

　　鬣狗一下车就小跑到陈周面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眼神却不自觉地扫过陈周苍白的脸和他身边那个气质清冷的女人：“周哥！总算跟您碰上了！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他语气殷勤，顺手从车上拎下一个沉甸甸的背包，“黑哥让我带的好药和吃的，给您和嫂子补补。”

　　陈周知道鬣狗这人脾性，谁给他好处，他能把鞋底都能给你舔干净。他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关鱼则是淡淡地看鬣狗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趁着其他人整理物资、检查车辆的间隙，鬣狗凑近陈周，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一丝表功的意味：“周哥，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可能对您有用。”

　　“说吧。”陈周言简意赅。

　　鬣狗环顾四周，确认瘦猴和大刘的目光没有落在这边，才开口：“是关于黑哥的。我前阵子跑腿，发现黑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亲自去城西那边一个老喇嘛那儿，不是去拜佛，好像是……去买东西。”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疑惑，“我偷偷跟过一次，看到他买了很多颜料，像是画唐卡用的那种矿物颜料，五颜六色的，量还不小。而且……我总看到黑哥跟一个穿红色袈裟的人进进出出，关系挺近的。”

　　颜料？喇嘛？

　　陈周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他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黑哥一个刀口舔血的人，幕后之人更是神秘到在道上从没有过他的任何信息。

　　他们对藏传文化感兴趣？购买大量颜料去绘制唐卡？还跟庙里的喇嘛走得近？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绝不可能是信仰那么简单，是掩饰？伪装？还是另有用途？

　　陈周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总感到这里面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一种强烈的不对劲感萦绕在心头。幕后人如此谨慎，连见面都要蒙住他的眼睛，却会在这种细节上留下痕迹？不可能是疏忽。这些颜料和喇嘛服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关鱼就站在不远处，看似在整理背包，实则上把鬣狗的低语听了个大概。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异常，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留个心眼，这也许会是一条线索。

　　汇合后，队伍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鬣狗是个极懂眼色、善于钻营的人。他很快看出瘦猴因为之前的失误而地位受损，他脸色阴沉，不得人心。大刘头脑简单，胳膊上还挂着彩，对瘦猴的指挥明显有了怨气。

　　于是鬣狗刻意地接近大刘，递上好烟，分享带来的肉干和好酒，嘴里“刘哥”长“刘哥”短地叫着，言语间充满了对瘦猴“瞎指挥差点害死兄弟”的不满，和对陈周“临危不乱带嫂子突围”的敬佩。

　　大刘本来就对瘦猴憋着火，被鬣狗这么一拱，加上确实觉得跟着陈周更“靠谱”，漂亮的嫂子有钱，周哥又有本事，心里的天平迅速倾倒。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瘦猴，做事更倾向于陈周的意见，不怎么搭理瘦猴。

　　瘦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脸色更加阴沉。他总是独自一人擦拭着家伙，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可他目前势单力薄，又刚犯错，只能将这股怨气死死压在心底。之前装出来的那点随和收得干干净净，连装都懒得装了。

　　陈周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鬣狗带来的那个关于颜料和红衣喇嘛的消息。幕后人模糊的形象，似乎因为这点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变得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

　　关鱼坐在他身边，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象，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颜料……她忽然想起父亲之前那幅唐卡，摆摊的小贩说过，那种颜料大多来自那曲和阿里地区……

　　黑哥发过来的路线图只有只有后半段，他这人极其谨慎，只相信自己。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冰冷的坐标点和一句简短的话：按标记走，不能偏离。

　　第一个途经点设在一片广袤的戈壁深处，几乎没有任何遮蔽，只有几座风化的雅丹土林。路线迂回曲折，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设有检查站的主干道和村落，专挑那些年久失修、连地图上都难以精准定位的荒僻小路。

　　这条路简直不是给人走的。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盐碱地和碎石滩上剧烈颠簸，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陈周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身体，减少椅背对伤口的挤压。

　　关鱼紧抿着嘴唇，一只手牢牢抓住车顶扶手，另一只手却始终虚扶在陈周身侧，无声地支撑他。

　　“妈的！这路是给人走的吗？黑哥到底怎么想的！”大刘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位。

　　自从旅馆发生枪战的消息传开后，通往边境方向的道路上明显增设临时检查站，巡逻的警车也频繁许多。天上甚至能看到警方巡逻的直升机，像盘旋的猎鹰一样低低掠过。他们不得不一次次偏离既定路线，绕过黑哥发出的指定位置，绕行更远、更难走的路，以此来避开警方的视线。

　　“操！警察跟闻着味的狗一样！”大刘心有余悸地骂道。

　　瘦猴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瞥陈周一眼，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周哥，再这样绕下去，迟早会耽误交货的时间。要是黑哥怪下来……”

　　陈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也比撞上警察人赃并获强。”

　　他心中同样焦急。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而此刻，周耿阵正站在某个临时检查站旁，看着往来的车辆，眉头紧锁。他调取了周边大量道路监控和卡口数据，结合牧民提供的零星线索，试图勾勒出他们逃离的路线。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几个人就在这片区域的某个角落。

　　“我一定不会让你们跑掉的……”周耿阵望着远方连绵的荒山，低声自语，眼里闪烁着老猎人般执着的光。

　　黑哥设定的路线像一座迷宫，专挑最荒僻、最考验车辆和驾驶技术的路径。连续数日在无人区颠簸穿行，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精神却因高度紧张而异常疲惫。

　　陈周背后的伤口已经愈合，虽然动作间仍有不适，但已不影响他执行任务。他时刻紧绷着神经，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大脑飞速处理着一切信息。关鱼同样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奔波。她沉默寡言，却将沿途的地形默默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瘦猴依旧是那副阴沉模样，对陈周的指挥执行得不折不扣，可偶尔投来的目光深处，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审视。他在等，等任何可能证明自己猜想的蛛丝马迹。

　　他们按照黑哥的指引，抵达一处位于干涸河谷的废弃羊圈。众人分散休息、检查车辆时，陈周习惯性地在羊圈周围仔细勘查。突然，他在一堆风化严重的羊粪和碎石下，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印痕很新，绝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而且轮胎花纹与他们的车队完全一样。

　　黑哥还派了别的人？

　　陈周的心微微一沉。黑哥的路线极其隐秘，外人想要闯入的可能性极低。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痕迹抹去，没有声张。可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羊圈残破的土墙时，瞳孔骤然收缩，墙角一个极隐蔽的裂缝里，他瞥见一小片揉搓的、色彩鲜艳的纸张。

　　他假装系鞋带，迅速自然地将那张纸片捡起，攥在手心。纸片质地特殊，颜色饱和度极高，像是某种印刷品的碎片。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类似矿物粉末的触感。

　　又是颜料。

　　鬣狗之前提供的那条关于黑哥购买颜料的消息，与这片纸对上号，绝非偶然。他回到临时的休息处，趁瘦猴和大刘去小解的工夫，迅速将纸片递给关鱼，低声道：“收好。”

　　关鱼接过，指尖感受到那细微的颗粒感，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什么，她无声地将纸片塞进了贴身口袋。

　　“有什么发现？”瘦猴回来，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扫过陈周刚才停留的位置。

　　“没什么，”陈周神色如常，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有没有野物的痕迹，可惜没有。”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瘦猴将信将疑，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车队重新出发。

　　可陈周心中的疑虑却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神秘的车辙印，与颜料相关的特殊纸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除了他们，还有另一批人，或许也在沿着类似的路线活动。而且，很可能与黑哥的幕后之人有关。

　　黑哥这条所谓的“送货路线”，似乎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陈周可以肯定，有另一组人马正平行于他们的路线活动。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躲避警方视线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条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安全通道”，而他们这批“货”，或许只是利用这条通道的其中之一。

　　风从戈壁滩上灌进来，把车窗外的荒原吹得一片迷蒙。越野车颠簸着继续向前，像一艘在石海里航行的破船，不知道下一道浪会把它们推到什么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