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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发烧 他想到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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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周靠在墙角处,点燃烟。烟雾还没来得及升腾起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风撕碎吹散。
李局的怒火和担忧像两块巨石一样压在他胸口,沉得他喘不过气。他在寒风里坐了许久,直到四肢都冻得僵硬,才缓慢起身,像一抹幽灵一样回到那间破屋里。
关鱼还没睡,她靠坐在床板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他进来。她没有问他去了那里,做了什么,只是在看他走近的时候,默默地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个刚好够他躺下的位置。
陈周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沉默地躺到她身旁。床板窄得可伶,两个人紧紧挨着,才勉强不掉下去。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那轻微的、均匀的呼吸起伏。
“冷吗?”他小声问,手臂迟疑一下,还是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关鱼没有抗拒,配合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样……伤口没事?”
“没事。”陈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叠在一起,白天所有的紧绷和伪装,都在这一刻悄悄松懈了下来。
“我打电话给李局了。”陈周忽然开口,情绪低沉,“他……很生气。”
关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怕再一次对不起程叔。”陈周继续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听到父亲的名字,关鱼沉默片刻,才缓声开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怎么会没有关系……”陈周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是我大意,没有护住你。”
“我不需要保护,”关鱼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轮廓,“要不然我也不选择来这里查明真相。”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陈周懂了,他闭上满是酸涩的眼睛,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肩头。
“睡吧。”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拥住她,用毯子将两个人裹得更严实,像在跟高原的寒气抢最后一点暖意,“记住后面的路,无论发生什么,都跟紧我。”
“好。”关鱼轻声应一下,重新靠回他怀里。
身体的贴近带来的暖意,也带来了一种安心的力量。前路注定危机四伏,可在这一刻,在此地,他们找到一个暂时的、可以靠岸的地方。两人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同频,像两艘在风浪里靠在一起的小船。
青灰色的天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吝啬地洒进房间,驱散一部分黑暗。关鱼向来浅眠,天微微亮便醒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陈周,却微微愣了一下。
按照他平日里的警觉,此刻早该醒了,甚至已经出去巡查了一圈。可他现在依然沉睡着,眉头紧锁,呼吸声比平时沉重急促了许多。
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在高原上发烧,尤其是身上还带着伤的人,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陈周似乎感觉到她的触碰,睫毛颤动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高烧特有的浑浊,可对上她的脸之后,又迅速聚起一丝清明。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虚弱的像一片被风吹破的纸。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下气音,“就是这边温度低,有些着凉……别慌。”
都烧成这样,还让她别慌?
关鱼抿紧嘴唇,没有理会他的逞强。她用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轻掀开薄被,解开他上身的衣物。当里层那件沾满尘土的衣服被掀开,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时,她的呼吸瞬间滞住。
那绷带早就不白了,暗红的血污浸染了一片狼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伤口显然是因为昨天的奔波和那场“表演”,但最后却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而恶化,引发了高烧。
陈周看到她骤然白下去的脸和缩紧的瞳孔,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药箱......”他忍着痛吐出两个字,朝角落里的金属小箱子扬了扬下巴。
关鱼立刻起身,快步取来药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酒精、纱布、止血粉、抗生素,还有退烧药和消炎药。陈周看着她已经开始翻找,不确定她会不会包扎。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他若倒下,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帮我……把旧的拆掉……上新药,绑紧……”他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像是在指挥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包扎。
关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对医学知识有一定的了解,但要说实际操作,根本没有经验。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剪开那层已经被血污浸透的、硬得像铁皮的旧绷带。每剪开一点,绷带粘连着皮肉被撕开的细微声响,都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当整个伤口暴露出来时,纵然她再冷静,也忍不住鼻头一酸。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枪伤,霰弹造成的创面,比他轻描淡写的“没事”恐怖得多。几个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在他的后背,有些地方的皮肉外翻,红肿得发亮,甚至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而让她心头更加巨震的是,除了这些狰狞的新伤,他的后背上还交错分布着不少陈旧的疤痕。有刀伤,有疑似某种尖锐物体插入后留下的长痕,还有一处靠近脊椎的、圆形的、类似子弹的擦过的痕迹,她忽然联想到他的右手那隐隐的迟钝。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股尖锐的心疼混着酸楚,猛地攥紧她的心脏。她知道他活在危险的边缘,却从没有如此直观地看到过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陈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闷声说了一句:“赶紧消毒……伤口就是看着吓人,不疼。”
关鱼咬紧下唇。他是在骗小孩子吗?
她不再犹豫,用蘸满酒精的棉团贴上伤口时,酒精刺激着暴露的神经和受损的皮肉,带来的剧痛让陈周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
他的拳头死死攥住身下破旧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额上、勃颈上的青筋暴起,大颗汗珠滚落下来,和着灰尘淌进床板的缝隙里。可他从始至终咬紧牙关,除了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两声及其压抑的闷哼声之外,再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关鱼手上的动作尽可能又快又轻,可清理伤口的过程无法避免地带来二次伤害。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次剧烈颤抖,能看到他因为极度忍耐而微微痉挛的肌肉。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却被强行逼退回去,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让他少受一点罪。
清创,撒上止血粉和消炎药,再用干净的新绷带一层层仔仔细细地包扎好。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物品轻微的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
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时,关鱼的后背也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陈周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松弛下来,瘫坐在床板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两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依旧又急又快。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瘦猴压低的通话声,似乎是在向黑哥汇报着什么:“……我知道,等他好得差不多就出发。”
“他的伤口有点发炎,他女人在照顾着。”瘦猴的声音顿了顿,像在犹豫什么。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那个女人实在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可想到陈周昨天那副护犊子的架势,以及黑哥对他的看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其他情况。好的,明白了,我会多注意的。”
屋内,陈周和关鱼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陈周睁开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明白,瘦猴没有将他的疑虑跟黑哥上报,这目前来说是好事。可这也意味着,他的疑心根本没有打消,这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门被敲响了。关鱼故意把刚才包扎用过的东西留在原地没收拾,才缓缓起身去开门。
瘦猴一进来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立刻警惕起来。
“周哥……伤口怎么样?”
陈周摇了摇头:“没事,就是伤口有点崩开。”
“怎么会无缘无故……”瘦猴说着,转头盯着关鱼看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愤不平,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周捂着嘴咳了一声,瘦猴这才收回视线。“……对了,黑哥刚来电话,说周耿阵已经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陈周垂下眼眸想了想,才说:“吃过早餐就走。”
关鱼摸不清他的意思,只是拿过水壶,小心地扶起他,喂了几口水,又让他服下抗生素和退烧药。
“非要现在走吗?”关鱼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眉头紧锁。
“必须走。”陈周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周耿阵太灵了,现在没必要跟他对上。”
“你再躺会儿,收拾好我再叫你。”关鱼听到他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与此同时,在蜿蜒崎岖的高原盘山公路上,一辆饱经风霜的旧款越野车正引擎轰鸣着,以一种近乎搏命的速度向前冲刺。
开车的人正是周耿阵。他的眉宇间刻着风霜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执拗。自从警方在废弃勘探队旧址成功抓捕孔大之后,陈周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周耿阵动用以前老刑警时期的关系网,却一无所获。这更加让他确信——孔大的落网绝非偶然,陈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对不简单,甚至可能是双面的。
直到昨晚,他例行巡查时,在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听到几个牧民闲聊,说前几天看到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地往山上开。他连夜驱车赶上来,终于在天亮时分赶到那个废弃中转站。
可一切都静悄悄的,屋里只残留着几个烟头,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周耿阵咬紧牙关,用力把那扇破门摔伤,蹲在墙角点了一根烟。烟雾刚起来,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轮胎印。痕迹很新,边缘清晰,没有被风沙严重侵蚀覆盖。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这里通往外面的只有一条主干道,他们肯定没走多远。
没有丝毫犹豫,他跳上车,油门踩到底,沿着那条唯一的公路追上去。高原的狂风刮过车身,发出呜呜的嘶鸣。他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公路,像一头在旷野上嗅到血腥味的狼。
对讲机里,辖区指挥中心不断催促他返回岗位处理日常交通事故,那些呼吸被他像风一样甩在了身后。
他想到那个被殃及的妻子,和那场车祸里被撞死的女儿。
她还不到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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