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64、标记路线 “一个能让

　　意识像是从冰冷的海底一点一点往上浮，每一次的挣脱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陈周在一片钝痛而无处不在否认疼痛中恢复知觉。

　　他最先闻的是浓烈的消毒水味，里面还混合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然后才感觉到后背一阵一阵的火辣，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部和背部痉挛的肌肉。

　　沉重的眼皮掀了好几次，视线才终于对焦到周围的环境，一个简陋得不能在简陋的房间，墙壁斑驳发黄，头顶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醒了？”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周艰难转动脖颈，这才看见黑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脸上也泛着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清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比从前少了些阴冷。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糊过，一出声就咳了出来，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

　　黑哥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旁边的手下端来一杯热水，黑哥托起他的头，喂了几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立马带来一丝清明，干痒刺痛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一些。

　　“感觉怎么样？”黑哥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还活着。”陈周的声音微弱沙哑，带着刚醒的虚弱，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警觉。

　　黑哥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然后才缓缓开口：“昨晚要不是你，我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陈周扯了一下嘴角，弧度里带着点自嘲：“碰巧......加上，得给自己找条新出路，值得。”

　　他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把利益点干脆地扣在自己身上，这种态度反而让黑哥更信他。

　　黑哥沉默片刻，说道：“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手下快步走进来，俯身在黑哥身边低语了几句。黑哥的眼神一凝，转头看向陈周：“能撑得住吗？有人要见你。”

　　陈周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还维持着那副平静的模样。

　　“谁？”他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防备。

　　黑哥脸上出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放心，安全得很。”

　　他没有解释更多，直接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准备一下，小心点他的伤。”

　　陈周转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记下时间。所谓的“准备”，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房间里挤进两个壮汉，他被小心地扶坐起来，紧接着一条厚厚的、完全不透光的黑布蒙上他的眼睛，耳朵被塞住棉球，连手上都套上手套。所有人的动作迅速而专业，没有一丝多余，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陈周全程非常配合，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但他默默感受种每一个步骤，心中凛然，对方的谨慎程度超乎想象。

　　他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双脚几乎没有怎么着地。但他能感觉到他离开房间，穿过一段有风灌进来的地方，应该是走廊或者过道，然后就被扶上车。

　　车的引擎发动，终于平稳驶出。

　　即使听觉被削弱大半，他仍然靠着身体对转弯和颠簸的感知，在大脑中大致勾勒着路线。他们不停地绕路、转弯，忽快忽慢，显然是在最大程度地干扰他对目的地的判断。

　　可陈周在这里生活了五年，这片地区的每一条能走甚至不能走的的路，他都烂熟于心，想画出路线不难，只是需要时间去印证。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下来。

　　他被扶下车，依旧被架着走了小一段路，似乎进入了一个室内空间，空气流通性变差，但里面有带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寺庙藏香味。

　　然后，他被安置在一张木凳子上。

　　眼罩和耳罩都没摘。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近乎死寂的沉闷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伤口随着心跳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时间像是凝固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是车，声音很近，就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下。车门拉开，随之而来的是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眼罩猛地扯掉，强光一瞬间砸下来，刺得他本能地闭上眼。

　　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带着无形的威严，穿透耳膜，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和那时候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陈周。”是那个坐轮椅的人！

　　陈周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没有立刻回应。

　　“黑子说，你很不错。”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周微微吸一口气，牵动背后的伤，冷汗一下子从额头渗出来，他强忍着，用沙哑虚弱的声音回应：“......就是想给自己谋条新出路。”

　　“出路？”那声音似乎带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玩味，“豁出命的出路？我不信你不知道黑子一直在怀疑你，这不是聪明人做的事！”

　　他在试探！

　　陈周沉默几秒，才缓缓扶着椅子靠背抬起头，目光投向那辆停在暗处的车，车窗只开一条缝，玻璃上贴着黑不见底的防窥膜，什么都看不见。

　　“问题是赌成功了，”陈周的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狠劲，“那就够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浑身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野性，完美契合他此刻该有的身份。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边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周屏住呼吸，全力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但这声音不对，是金属碰金属的声响，不是手指敲在什么物件上的声音。

　　刚才一进来闻到的那股藏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下，他猜这个味道大概率是从对方身上传过来。

　　“黑子信你，”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压迫感，“我从来不怀疑他的眼光。”

　　陈周知道正题要来了。

　　“您吩咐。”

　　“既然孔大那边已经落网，接下来你就专心把‘货’送到尼泊尔边境。具体的位置接货地点，会有人时刻跟你更新。”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物流运输，“路上不太平，需要一个头脑灵活的人押送，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陈周屏息听着。

　　“你，带着你那个女人一起去。”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在陈周的脑海中炸开。

　　他浑身肌肉猛地紧绷，背上的伤口被剧烈牵动，一阵尖锐的刺痛窜上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

　　带着关鱼一起去？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不惜以身犯险，把自己扔进这片泥潭里，就是为了把关鱼从危险中摘出去，为了让她远离孔大，他所有的行动借口，都建立在一个念头上：保护她。

　　可现在，这个幕后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最想保护的人亲手拖进这片黑暗里。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条通往边境的路会有多凶险，警方的盘查、黑吃黑的风险、复杂的地形、亡命的对手......任何一点意外，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怎么可以带着她去走这条路？

　　“......她，”陈周艰难地开口，试图寻找回旋的余地，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变得更加沙哑，“就是个普通的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带上她反而会成为累赘，耽误事......”

　　“普通女人？”幕后人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一个能让得罪孔大，能让你陈周豁出命保护的女人，会普通？”

　　他顿了顿，那无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击陈周的心底：“让你带上她，自然有我的道理。路上有个女人，有时候比拿家伙还管用。”

　　“而且......”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也是对你最后的考验，让我看看你忠心！”

　　最后这句话像是淬毒的匕首，精准抵住陈周的命门。

　　拒绝，就意味着之前的牺牲和表演前功尽弃，意味着他立刻会失去价值，甚至当场殒命。

　　他，关鱼，都活不过今天。

　　冷汗顺着着陈周的鬓角滑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黑暗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选择。此刻，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本。

　　“......我明白了。”良久，陈周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妥协，“我会把货安全送到，跟她一起。”

　　“很好。”幕后人显然很满意，敲击声又响了一下，“其他的细节，黑子会告诉你的。”

　　眼罩和耳塞重新罩上，他被架起来，带离这个逼仄压抑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背后的伤口依旧在疼，可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他心底那份冰冷的沉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全力运转。尽管蒙着眼睛，但他凭借着这五年跑遍高原每一条路的经验。那些刻入骨髓的方向感和距离感，在心中飞速勾勒复盘着刚才的路线。

　　从仓库出发，左转，行驶约两公里，路面由碎石变为水泥，有轻微持续左偏坡......经过一个明显的减速带，应该是出城检查站的旧址.......然后右转急弯，进入土路，颠簸加剧，持续三公里左右，听到左侧有微弱的水流声，可能是穿过一条季节性的河床......紧接着连续三个右向卡弯，海拔明显提升，引擎声音吃力......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颠簸、每一种特殊的路面反馈和外界隐约传来的声音，即使被耳塞削弱大半，他依然能捕捉、分析、定位。

　　他就像一个人形GPS，在脑海中不断修正和完善这条隐秘路线的地图。

　　这个地方......应该在老矿区东侧，靠近废弃的林场......附近有小型的水力发电机的微弱嗡鸣声。

　　他们一直在追查这个幕后人，他是摧毁整个网络网的关键。

　　车停下来了，他被送回那间简陋的临时居所，摘下黑布的那一刻，黑哥就站在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周，不要让我失望。”黑哥的话砸在他的耳边，不重但沉。

　　陈周点点头。

　　“在这修养几天。”黑哥递过来一张纸张，“这是初步汇合点和联系方式，具体的路线和交接方式，后面会有人告诉你。”

　　陈周接过纸张扫一眼，默默记下，然后掏出打火机将其点燃，看着纸张在指间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地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凉的高原，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他还是将关鱼拖进最危险的境地，这是他最痛苦的失误，也是最无奈的抉择。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带着她，走向那条通往边境的、吉凶未卜的路。

　　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同时，也要利用这次机会将这个庞大的毒瘤连根拔起。

　　黑哥走到他的身边，同样望着窗外，吐出一口烟，“收拾一下，等会有人送你去，养好伤再上路。”

　　陈周点点头。

　　黑哥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让陈周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给你准备了些东西，这几天好好放松，别绷得太紧。”

　　陈周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血色的天，手指在口袋里无声地攥紧，他能感觉到，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