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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裂缝里的光 “断绝毒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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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呜咽着吹过甲板,卷起报告的一角。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属于“远洋号”副手程陆的个人物品:一本破碎的日记本,还有一张烧焦半边的照片……
无声的致敬,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警员心中升起。
而周海的愧疚,就像那艘沉入海底的巨轮残骸,将永远压着他。他无法原谅自己。他对不起远洋号上所有的船员,他拯救了无数的家庭,也毁了无数的家庭,还有一个永远无法亲口说出来的真相。
“周队,现场也有存活迹象,”一名警员拿着拍摄的照片,形色焦急地跑上甲板,“另一艘轮船上少一辆救生艇。根据渔船目击者所说,在轮船爆炸后,看到有人乘救生艇离开。”
周海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存活的人,程陆用全船人的性命换来社会的安宁,那他往后的人生将不会允许一丝一毫的松懈,他一定要把那个制毒集团连根拔起。
“查!”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离岸近的地方全都翻个底朝天,一个角落都不允许放过!”
他看着那片承载着沉重生命的海域,目光里翻涌着无法诉说的痛楚。
房间里死寂无声。
刚才还在空气中震动的话语,余音尚未完全散去。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能够顺畅呼吸。
陈周下颚的肌肉绷得发紧,他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往日挺直的脊梁,在此刻佝偻得吓人。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细微地颤抖,目光直直盯着那浓重厚郁的地毯,像要把它穿透。
他此刻才知道所有的真相,从前只知道父亲做了隐瞒,导致程叔离世,可没曾想,那是父亲亲手将程叔推向死亡。
关母再一次听到丈夫的惨死经过,那巨大的悲恸瞬间抽干她体内的水分,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奢侈。她的双手紧紧交叠着按在胸口,仿佛不这样做,那颗心当场就要碎裂开来。
关鱼没有质问,没有哭喊,甚至连叹息都没有。极致的痛苦在最初降临的那一刻,往往是万籁寂静。
“我能看看我父亲的日记本吗?”她并不是对某个人讲的,只是陈述她此刻的需求。
男人佝偻的脊背缓缓挺起,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地上的黑色背包,拿出那本笔记本,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一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日记本是牛皮封面,是父亲喜欢的材质。边缘卷曲焦黑,是被火灼烧过的痕迹。她似乎还能闻到海腥味混着焦糊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石味,从龟裂的纹路里渗出来。
关鱼的指腹不断摩挲着那边缘,模仿着父亲的习惯,然后缓慢地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笔迹,她再熟悉不过,上面的墨迹被海水泡过,已经晕开,看不真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上面写着:勿怪,勿念。
关鱼格外地平静,这一页似乎倒映出父亲那张映着火光的、平静的、洞察一切的脸。
她合上日记本。
所有的一切都连起来,她在父亲的日记本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我很庆幸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一位,他的努力拯救无数人的生命,让更多的孩子不再颠沛流离。
关鱼起身走向李振言。
关母看着她的举动,慌张地喊出口:“满满。”
关鱼僵住,自从父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被这样叫过她,她只是这么愣了那么一瞬。
“你好,方便单独谈一下吗?”她对李振言说。
李振言很是意外,她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后,还能保持冷静。他点头示意后,又看向关母。
“去卧室里吧。”关母指着一旁的房间说,看着将要关上的门,她又补一句,“满满,妈妈就在外面……”
她的声音里有愧疚,丈夫的离世她顾着自己的痛苦,完全忽略了女儿的成长,而她似乎也格外的懂事,尽管语言环境完全不同,她也没有任何的抱怨和倾诉。
直到关鱼上高中,一次无意间,她在房间发现几个空的棕色小药瓶,没有标签。打开之后,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粉末,拿去化验才知道,那是抗抑郁的药。
她找到女儿的学校询问,才知道关鱼在学校根本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甚至还遭受过校园霸凌,可这一切,女儿从未提起过,而她作为母亲,也从未关心过。
门背后。
关鱼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看了很久。她想,如果父亲还活着,年纪应该跟他差不多。爸爸很爱笑,眼角应该会比这个人多几道皱纹。
李振言对关鱼敬了个礼:“你好,我是缉毒大队的李振言,警号879766。”
“您好,您是……他口中的‘李局’?”关鱼心里盘算着,陈周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也是这个系统里的人。
“姑娘,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
“李局,”关鱼直接打断他,“周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振言这才明白,关母之前说过的“女儿因为丈夫的离开变得冷情”是什么意思,他索性也直接了当,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周海啊——”他望着外的夜色,眼前似乎浮现出周海的面容,“是我警校的同学,也是我的兄弟,他是我们那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
他说着,脸上浮起苦笑:“在学校的时候,我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拼命,样样都要做到最好。后来入职才知道,他父亲因为吸食毒品过量出现幻觉,失手把他母亲推下楼。”
关鱼沉默着,内心却隐隐有些发涩。
“因为他的隐瞒导致你父亲出事之后,他更加把自己活成一台缉毒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追查每一条跟那个制毒集团有关的线索,家庭、生活,全部让位于这个执念。”
很快,他的妻子接受不了丈夫一心扑在工作上,出一趟差就整整几个月不回家。
他们之间爆发一场巨大的争吵,周海说出程陆的死因。妻子知道后无法接受,可她深知自己无法阻止丈夫。不久之后,妻子提出离婚。周海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签下离婚协议。
周海依旧沉浸在追凶中,甚至开始训练儿子识别毒品、了解毒贩的套路。
后来,他接到同事的电话。他的前妻吃了安眠药,后来查才知道她其实已经病入膏肓,选择是药是她唯一保持体面的办法。
她的遗书上只有一句话:“别让我儿子跟你一样。”
周海知道妻子的意思,她不是怪他不顾家庭,而是在指责他的隐瞒毁别人的家庭,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做一个不隐瞒、不欺骗的人。
葬礼那天,周成觉没有哭。他只是静静看着墓碑,然后转头看向父亲:“我妈让我做警察。”
周海的内心深处,认为这是他们父子的宿命,赎罪,直到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可是很可惜,周海没有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他因为过度劳累病倒,查出了癌症。
李振言说着,嗓音逐渐嘶哑:“他认为这是老天开眼,对他迟来的惩罚。”
“为什么不解释?”关鱼找回自己的嗓音,“为什么不跟她解释清楚?”
李振言叹息一声:“孩子,你母亲需要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念头,这也是周海唯一的请求。”
他对接下来的话有些犹豫,不知道关鱼能否接受:“陈周很早就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但我们出于对家属的保护,并不支持他把真相直接告诉你——”
“那为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关鱼早在之前就找人查过陈周的资料,可根本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陈周已经完全退役。”
关鱼满眼不解:“他不是.....”
李振言摇了摇头:“不再是,具体原因无法说,希望你能理解。他母亲离开口他一直过着很痛苦的日子,希望你可以……”
关鱼打断他:“我知道。”
李振言喃喃自语:“他过得太苦了……”
“你跟我讲讲他吧,讲一些能讲的。”
李振言看着关鱼,她一脸平静,没有什么情绪。
“他啊......他爱做雕刻,听说他曾经送过一个玉佩给你,说来也是凑巧,就是通过那个玉佩认出的你。小时候家里忙,没什么人带他,他经常待在邻居家,那户就是做雕刻的,不知不觉,他就学会这门手艺。”
关鱼忽然想起他那间民宿里的木头招牌,她当初还想过,能不能定制别的字样。
“他那个民宿里很多木头雕刻品,都是他亲手做的,有很多人出高价收购,他没有答应。”
再后来,他刚考上警校不久,父亲就离世,他彻底成为孤儿。
“那他——”
“算了。”关鱼知道,很多东西涉及机密,不能讲。
而门后的另外两个人,氛围则焦灼得多。
“现在关鱼知道一切,你打算怎么办?”关母拧着眉,看着那个像是石化般站在窗边的男人。她想,他在父母离世后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她对他也许有同情,可依旧接受不了女儿跟他在一起。
“我等她给我一个结果,”他惨白着脸,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如果她不想再见到我,我保证不会在她面前出现,一定会彻底消失……”
“好。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她想,她也该尊重关鱼的决定。话音刚落,那扇在陈周心中无比沉重的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那儿,掌心一片粘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不是话,是一种酸楚的硬块,堵在喉咙里。他等待着她的审判,迎面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他想要低下头。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住。
他听到她开口了。
“妈.......爸爸知道那批货物的数量一旦流入市场,会有成千上万的家庭被毁掉,像我们,像……他一样。”
她没有把父亲是自愿引爆的事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母亲也是痛苦的。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父亲的形象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遥远,他不是被动牺牲的英雄,他带着沉重的爱与责任,自己走向毁灭。
而他的父亲——因为自己的父亲,同样选择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走向自我毁灭。
赎罪的背后,是沉重而扭曲的。
关鱼走到陈周面前,慢慢地,一步一步。
“你也一直在代替你父亲赎罪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却充满力量。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断绝毒品的信念,大家一直都在延续。你父亲没有做到的,你一直都在做。”
关鱼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里面更多的是释然。
“我父亲想要摧毁毒品,保护那些可能会破碎的家庭,你……不正在做吗?”
他彻底僵住,眼中的茫然逐渐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震撼所取代。那是一种从未被期待过的赦免,一种他穷尽一生伤痕也未曾奢求过的理解。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红透的眼眶滚落下来。
陈周第一次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盏微弱的灯,一盏只为他点亮的灯,不再是审判他的罪,而是看到他罪孽之下,那颗同样试图挣扎、甚至不惜同归于尽的心。
“我……”他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徒劳地摇头。
所有的防御、麻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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