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52、平安扣 "为什么.

　　陈周依旧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泥塑。妇人的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的脑海中反复轰鸣，何止欠下一条命，还有那些船员，全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李振言看着面前的人如此痛不欲生，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当初这孩子受伤后无法再执行边境任务，他想着这孩子的反侦查天赋极好，就把他发展为线人，成为下一个代号"老九"。

　　他以为，这样的安排就能让陈周远离发生的一切，很多事情就会就此掩埋。

　　"小周，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他出声劝慰，周海临终前的嘱托他答应了，他不能讲出来，可他也不忍心看到他这副模样。

　　李振言盯着沉默地站在窗边的人，刚想上前再说些什么——

　　门铃响了。

　　他毫不犹豫，快步朝门口走去。

　　果然是她。

　　李振言之前只在照片里见过关鱼，这是第一次看到真人。她的这双眼睛跟她父亲如出一辙，只是眼神里比他父亲多几分道不明的东西。

　　关鱼迟疑："不好意思，我走错....."话没说完，她就看见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

　　"妈……"

　　关母看着门口的人，依旧是那副倔强的模样，淡淡地开口："瘦了，不过也有精神。"

　　关鱼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语气里满是疑问："你电话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愣住。

　　他怎么在这里？

　　关鱼抿着嘴，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颓丧的男人身上。昨天母亲电话里带着颤抖的、被恨意浸透的嗓音，此刻在颅内轰然炸，"他爸是周海，日记本里的周海，害死你爸的凶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他面前的，她看着他抬头，眼里的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废墟般的灰烬，脸颊凹陷，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曾经让她沉溺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掏空后的死寂。

　　"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父亲的死......."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从她喉咙深处吐出来。

　　他干裂的嘴唇颤抖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是锋利的石块。

　　时间被无限拉长，凝滞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李振言的语气干巴而局促："关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母庆幸刚才那通电话没有和盘托出，还能拯救，“这是上一辈子的恩怨，与他无关，也与你......”

　　关鱼甩开母亲的手，眼神空洞地盯着母亲有些浮肿的脸，原来母亲是知道真相，可一次也没有跟她解释过，明明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追求真相。

　　关母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沉默，紧接着冷冷开口，虽然没有对着他说，但在场的人都清楚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你还不走？”

　　陈周踉跄着站起身，他不想再隐瞒任何真相，他了解她——宁愿痛苦也要知道全部。

　　"我父亲就是周海，我本名周成觉。那场海难会发生，是因为船上当时运输大量炸药，是我父亲未如实告知。对不起，这场事故是我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直直劈入她的天灵盖。

　　世界骤然失重，脚下的地板仿佛碎裂。关鱼踉跄地往后退一步，视线里的光线开始扭曲，眼前的景象变得刺眼而模糊。陈周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她，可她像是触电般，在碰触他的瞬间猛地弹开。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遥远而陌生，"……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她的反应没有陈周想象中的激烈。

　　关鱼缓了缓，视线转向母亲，"妈.......你还想瞒着我？"

　　关母那张冷漠的脸出现一丝裂纹，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她害怕女儿......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

　　李振言看出关母的犹豫，先一步开了口："关鱼，你好。我是缉毒大队局长李振言，曾经也是你父亲的上线，从始至终没有告诉你真相，是为了保护线人家属的安全。可没曾想，你一直在查。"

　　他看着关母没有阻止，便将所有事娓娓道来。

　　程陆当年所在的地质考察队，在一次勘探中无意间发现，投资集团的背后涉嫌运输毒品。他不可置信，一向德高望重的导师竟然也参与其中。他想报警，又害怕对方势力太大，一旦走漏消息，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害了整组同学。

　　他佯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却并非不作为。他偷偷记录那些接触过毒品的人，把他们的脸全部画了下来。

　　周海在一次执行任务结束后，刚好和程陆同乘一列前往藏地的火车。两人因为名字相近，一见如故。但周海作为出色的缉毒警，很快就察觉到程陆的异常。

　　火车在夜色深处喘息，沉重的铁轮碾过轨道的缝隙，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硬卧车厢里，浑浊的空气裹挟着泡面味、汗味、消毒水味，以及脚臭。上铺的男人辗转反侧，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如同焦虑的鼓点。他近乎粗暴地翻检着被褥和枕头，汗水浸湿额角的湿发，每一次徒劳的搜索都加深了眼窝下的阴影。

　　下铺的周海，早已在异响初起时就醒了。他闭着眼，呼吸均匀悠长，仿佛仍在沉睡。可多年缉毒生涯磨砺出的本能，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警觉着，捕捉着上铺男人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这时，周海无意间瞥见车壁夹角处，静静躺着一个深棕色的本子，边缘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看得出来是经常使用的。他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手臂沿着床边探下去，手指精准地够到那个本子。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明灭不定的灯火，他翻开扉页。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地质数据，岩石剖面图，矿点坐标。第二页。第三页。都大差不差。

　　他的手指停顿。

　　视线凝固住——

　　素描。人物的素描，炭笔线条冷硬，明显是不熟练的画法，却勾勒出一张张眼神阴冷的脸。刀疤脸，眼窝深陷的浑浊……这些画像并非孤立存在，旁边还有小字标记着他们的身份——"刀疤李，矿业三区保安队长；3号勘测点附近经常出现异常车辆，日期8.4"……这样记录的画像还有七八张，其中一张画像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刺青样式。

　　周海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瞬间凝固，这是他们之前抓捕毒贩时曾见过的刺青，这绝不会是普通地质队员的记录。

　　他坐起身，把本子举起来："谁的笔记本？"

　　上铺的男人目光死死锁住周海手中的本子，身体明显一僵，眼中立刻浮出戒备，紧紧抓住床沿。周海迎着那目光，毫不回避："我是周海，市局缉毒队。"

　　终于，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一下。男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程陆，省地质勘探队三队，技术员。"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周海身上，似乎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是否真实。

　　周海察觉到："饿吗？一起去吃点东西。"

　　程陆点头。

　　"程陆，这是我的证件，"周海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们得好好谈谈——关于你记录的一切。"

　　程陆深深地吸一口气，投向周海的目光里翻腾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自此，程陆被周海发展为勘探队的线人，结局比想象中更完美，藏地的毒品运输遭遇重创。程陆为了彻底摆脱危险，放弃热爱的地质考察，回到海城，从事航海运输。

　　原本此后两人的生活不该再有交集，可两年后周海接到消息，毒贩会借用远洋公司运输毒品，正愁没有头绪时，遇见程陆。他已经是远洋公司的副手，这个身份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周海以为程陆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这次没有。

　　程陆刚刚结束三个月的航程，本想趁着休假带妻子和女儿去探望父母，没曾想先见到周海。妻子看出他的异常，但什么也没问。程陆想，如果自己没有家庭，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妻子为了他几乎放弃热爱的舞蹈，女儿还小——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该如何自处。

　　程陆深思熟虑几天，给周海发去了拒绝的短信。

　　周海没有放弃，他希望程陆能跟他再见一面。

　　那是海城一个炎热的暑天，他们约在海边见面。

　　周海一见面并没有立即提及正事："程陆，这是我儿子雕刻的一小块平安扣，送给你女儿。"他说着递过来一枚圆润的玉佩，水色极好，"听说你女儿名字里有个‘鱼’字，我儿子还在上面刻了一个专属印记，你瞧——有一条小鱼。"

　　程陆接过手，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刻精细。他知道女儿会喜欢这种东西，也不愿辜负那孩子的好意，便收下。

　　周海看着他的状态松弛一些，才重新提及任务："程陆，我明白你的顾虑。可要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一定不会来打扰你。这次整整455万公斤的毒品，要是这么庞大数量的毒品流通到市面上，会有多少无辜的家庭破灭。"

　　程陆再次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却无法说出。

　　周海看出他的迟疑，乘胜追击："你放心，这次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让我们掌握船只的位置，我们会在港口实施抓捕。"

　　程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就这样？船上只有毒品，没有别的？"

　　周海的眼神错开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规模不小的炸药"这句话，永远留在他的心底，没有说出口。

　　程陆最终还是答应。

　　程陆刚拿出行李箱，妻子就推门进来。

　　"不是说有两个月的假期吗？满满还在等你带她去......"

　　程陆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关心语把门关上，拉住丈夫的手臂："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再跟那些事有关,这个承诺还作数吗？"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准，丈夫迟迟没有回应。

　　她捂着脸，遮住满脸的痛苦。

　　程陆抱住妻子，耐心劝慰："心语，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担忧的事，你跟满满就在家里安心等我回来。"他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次短途出差，"……多大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等下满满要嘲笑你。"

　　他一副毫无顾虑的样子，骗过妻子，却骗不了内心深处的自己。

　　程陆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妻子，站在马路边等车。女儿一反常态，双手紧紧拥着他的脖子，依恋地贴着他的脸颊蹭了又蹭。妻子站在他身旁，眼神格外专注地看着他。

　　"这次就去十来天。"说着扭头去安慰担忧的妻子。

　　阳光刺破树隙，在他肩上跳跃，他脸上的笑容清晰而明亮。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平安扣，挂在女儿的脖子上："这是爸爸好朋友的儿子送给你的，你要好好保管，不能弄丢。"

　　小程鱼倚在母亲腿边，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妈妈的裙角，眼睛望着爸爸车辆消失的路口。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汇入车流，再也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