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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罪与血 “我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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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门牌号没错,可站在陈周面前,是一位中年女士。
她面容姣好,头发精心挽在脑后,身上披着一条素净的羊绒围巾,背光立在门框里。
陈周侧头又扫了一眼门牌号,没错,是短信里的那个数字。
“抱歉,我可能……”他喃喃着,开始怀疑李局把地址发错,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一小步。
“怎么了?”屋里传来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是李局。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这才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位妇人。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照亮她的轮廓,那些尘封已久的印记在这一刻骤然清晰起来。
他认出她了。
那段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从来不敢回想,以至于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程叔的妻子,她是关鱼的母亲。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猛地被撞开,寒意从脊背炸开,迅速爬上四肢。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住。
他想逃。
可双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对上妇人那双沉静幽深的眼,正如古井寒潭,幽幽地盯着他。
“进来吧。”关母冷笑一声,侧身让开一个位置。
他木然地抬脚,跟在妇人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脚底像踩在铁烙上。
陈周不敢再与妇人对视。
“李叔,程姨……”他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
“你代替谁道歉?”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那声“程姨”落在她的心弦上,她轻轻颤了一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代替那位就算了,”关母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指尖微微收紧,“这次我来,就是接关鱼走的。顺便处理一些旧事。”
那“旧事”两字在她唇齿间轻轻一转,却带着千斤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有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得发疼。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碎片,“你毁了我的丈夫”“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我的女儿才多大就没有父亲”,在此刻交织翻涌,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他无情吞噬。
李振言抹一把脸,开口打破这压抑的空间:“你关姨这次来,就是想接关鱼回去。”
陈周的手摸着口袋深处那个小小丝绒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布料,它硌在他的大腿上。他想起那天鬼使神差买下这枚戒指,可是他没有资格送出去。
关母抱臂站着,盯着面前久久没有回应的男人:“怎么,你有什么问题吗?”
陈周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站着。
妇人静静看着他,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她嘴角牵动一下,那似乎是一个极淡、极淡的、混着无尽悲凉与某种了然的笑,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陈周僵立:“我母亲……去世了。”
关母的指甲扎进肉里,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答案。她印象中,那个女人的身体一直挺好的。
“生病?”
李振言看着陈周的脸色越来越差,出声说出真相:“自杀。”
关母扶着冰冷的沙发扶手,缓缓坐下,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李振言。
世界骤然死寂,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回响。
“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七年前。”陈周低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肺腑里生生剜出来。
关母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那张与他母亲长得极像的脸,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她不停地对着自己道歉,为她的丈夫道歉。
墙上的挂钟不停地左右摇摆,发出令人心碎的滴答声,时间啊——这最冷酷的旁观者,并未因一个灵魂的骤然离去而停顿分毫。
她缓缓起身,走向柜边,倒上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
“坐吧。”
她瞧着年轻的男人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你确定要拖着受伤的腿一直站着?”
她跳了那么多年的舞,怎么会看不出他腿上的不自然?加上他头上和衣服上沾满的泥土,她猜到他摔得不轻。
关母垂下目光,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关于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陈周几乎是机械般地落座,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妇人的面容。他垂眼,盯着杯中上下浮沉的茶叶,喉咙像堵了一块巨石。
“阿姨……”他终于出声,干涩如同砂砾摩擦,“关于程叔的事……我……”
妇人端坐着,双手交叠。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
“我只知道我父亲在离世之前,反复念叨着,说他对不起程叔。”
他抬起头,撞进妇人沉静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悲凉。这让他更加无措。
“我……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根本无法——”
“你知道多少?”妇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陈周愣住了:“……什么?”
“关于那一次的任务,”妇人重复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你父亲究竟告诉了你多少?或者……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只知道一个无法更改的结果:父亲没有告诉程叔任务的一些情况,导致程叔意外死亡。
“我……高中就入伍,”他下意识地回答,思绪被带回那段混乱的日子,“家里……那时的情况很糟糕。我爸……他很忙,我们基本没联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忆带着苦涩的锈味。
“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他让我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
“等下一次见面,他已经躺在医院,”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倦,“肺癌晚期,那时候就靠着呼吸机维持......”
他停顿了一下,那段临终的记忆像沉重的铅块压着他。
“他走之前,一直说他没办法……”他的声音哽咽住,用力闭上眼睛,试图驱散父亲临终前那张痛苦扭曲的脸。
他迷茫地看向妇人:“再后来……他就走了。”
关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在窗外那座藏民奉为圣山的山脉上。她端起杯子,动作缓慢而克制,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你父亲……”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他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他知道父亲的身份让他无法透露更多,加上他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去探寻更多,但是遇到关鱼——他想要知道那件事完整的真相。
“那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有些债,有些真相……或许随着你父亲的离世就此掩埋,对你,也对我们所有人,都更好。”
她停顿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我希望你们之间的关系到此打住,幸好……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李振言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是什么突然让她改变了主意,但似乎这是最好的结果——这件事就此尘封起来,对谁都好。
“不,阿姨。”陈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破碎而颤抖,“请您告诉我……这其中的一切……”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知道那个毁他家庭、毁他爱情的东西,到底还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狰狞面目。
李振言出声制止,可陈周根本听不进去。
他一直在痛苦。他想,也许就这样痛苦下去也好,也许会在某次执行任务中牺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那样就能稍稍偿还父亲的罪孽。
可是——他遇见了关鱼,那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喜欢,他忘不掉,也拒绝不了。
“李局,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陈周转过头,满眼猩红地望过去,“让我死……也死得明白。”
“阿姨!求您了!”
妇人的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男人已经离开沙发,他不是站起来的——更像是从座位上滑落,双膝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那声音沉闷而突兀,是他内心所有支撑轰然倒塌的回响。
他仰着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满是焚尽一切的痛苦和不顾一切的恳求。
“告诉我……求您告诉我真相!我想知道他究竟做什么……就这样毁了两个家庭。”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里面积压太久的痛苦、被掩埋太久的泪水,在此刻不再受控制。他不再继续维持成年男性的体面,此刻只是被阴影彻底压垮的一个孩子,卑微地跪在地上乞求。
“我父亲……他究竟做了什么?他欠下的债我认……但是起码让我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求您……看在……看在——”
他哽咽住,那个他深爱的人的名字,此刻就像一把刀,悬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振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内心不好受:“文语……”
妇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几乎是冷漠的,她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目光定格在他痛苦绝望的表情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眼中布满血丝,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那份对真相近乎自毁般的渴望。他不再说话,用那双几乎破碎的双眼,死死地、无声地恳求着。
妇人沉默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房里传出来一线微光,勾勒出三个沉重的剪影。
“知道吗?”
“我丈夫的棺椁里……没有一片尸身。”
她微微停顿,像在积攒说出后面话的力气,目光掠过男人惨白的脸,他的呼吸似乎瞬间停住。
“你父亲,周海......为自己升官,不顾我丈夫的性命。尽管他已经拒绝,多次请求我丈夫成为卧底……一点都没有告诉他这次任务的艰巨。我的丈夫……到死都不知道。”
妇人看着他瞬间石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调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男人已然崩溃的精神上。
“你父亲说的是,那是一艘运送毒品的船。然而船上那些毁灭性的炸药数量……可是一点儿也没有透露。”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明白了。
陈周想如果父亲对这次任务没有任何隐瞒,程叔也许就不回接,就不会惨死在海上,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振言眼看着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便把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那次毒品的数量足足有455公斤,市场还定在国内的西南,因为爆炸所以最终也没有流入。”
“是啊,尽管因为伤亡惨重,但你父亲后来也还是顺利晋升为□□。”
陈周对父亲那点复杂的感情,在此刻被碾成了齑粉。
母亲遗书上的那句话,忽然浮上心头,她无法接受跟一个如此冷血功利的人一起生活。
妇人缓缓摇了摇头,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深刻的、混着痛苦与嘲弄的疲惫。
“我希望你跟我女儿到此为止,你也不希望她痛苦吧?”
“你也不希望……她知道跟她上床的人,身上流着害死她父亲的血……”
关母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直直看到了最深处。
“你父亲欠下的,何止我丈夫一条命?还有那些完全不知情的船员——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刻下永不磨灭的、带着血腥味的印记。
他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的,只是父亲安排的过失。没曾想——是故意的隐瞒。
巨大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猛地俯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痉挛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冰冷刺骨。
口袋里的戒指此刻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他的血永远洗不干净,那血,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肮脏。
陈周跪在地上,连祈求宽恕的资格,在此刻,都被着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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