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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怎么弥补? 李振言踌躇 ...

  •   山口的风不断呼啸着,随着昏黄色飞扬的尘土,天开始变得暗淡。

      屋子安静得可怕,那沉寂好似暗色的面纱,蒙在关母的心头上。她盯着粉刷成白色的墙皮,有那么一刻,她后悔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可她终究是一个自私的人。

      关心语从来没有期待会成为一个母亲,她是一个舞者,跳舞才是她终生的信仰,可命运弄人,她偏偏遇到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甚至意外有了孩子,最后也接受。她以为自己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可到头来是什么都没有。

      丈夫离世后,她崩溃,她想自杀,可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她无法忍受他们唯一的联系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便强逼着自己坚强起来。

      关母怔愣许久,她动容了,她想到那时产房里通红的小小一团放到她怀里,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拿起桌面的手机,再次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我在林芝的藏野酒店,我一定要跟他见一面,”她的语气冷静而平和,不带着其他情绪,察觉到对方明显带着犹豫,她继续开口,“我就想见见我女儿选择的男人。”

      李振言叹了一口长气:“好。”

      他又问,“你已经跟关鱼通过电话?”他担忧她已经把事情都说出来了,“……她知道了吗?”

      关母的沉默已经给他答案。

      李振言没有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出来,那孩子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自己离开,那陈周知不知道她......只是回答:“我会尽快安排的。”

      高原的夜色总是那么浓重厚墨,无边无际地涂抹。车灯孤寂地刺向前方,吃力地劈开眼前的漆黑,但也只能照亮前方那一段路途。车轮碾过碎石,细碎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关鱼握着方向盘,幸好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高反的胸闷在此刻还有感觉,但不至于难以忍受。她的目光偶尔瞥向车内的后视镜,后方的道路早已被黑暗吞噬,她似乎正驶向世界的尽头。

      车内安静极了,收音机早已没信号,只剩下断续的电流嘶嘶声。她强忍着身体上的疲惫,目光执拗地定在前方。但那片黑暗仿佛凝固的深潭,无边无际。

      突然,前方道路的转弯处,毫无征兆地被两道粗大蛮横的强光如同利剑般劈过来。

      那一瞬间,刺眼的光芒如同实质的铁棒,狠狠撞击在挡风玻璃上。视野霎时白茫茫一片,眼睛本能地紧闭起来,视网膜深处残留下大片的阴影,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紧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顿时布满全身。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快于大脑的反应,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车轮发出尖锐的刺鸣声,车身连带着人剧烈颠簸起来。

      两辆车擦身而过,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车体的气流,凶猛地拍打在车窗上。也许是这惊心动魄的擦肩触发了人的本能——对凶险的反应。她不由自主地穿过玻璃,直直撞入对面一张属于男人的脸。他双眼怒睁,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收缩成惊惧的一点,那里面倒映出冰冷的光。

      是他!

      隔着两层玻璃,她也能清晰地看见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的死白,仿佛要将方向盘捏碎。

      这无声的对视,不过疾如闪电的一瞥。

      关鱼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用力踩下油门,在引擎的咆哮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中,她的车重新冲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孔大阴冷的脸上露出瘆人的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找了这么久的人,眼下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把发生的一切都算在那个女人头上,要不是她曝光那条新闻,他也不会被调查、被控制,迟迟赶不到孔嘉文的身边。要不是她,弟弟的秘密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关鱼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异常清晰,她下意识地望向左侧的后视镜——里面只剩下两粒微弱的红色尾灯。

      他竟然没有追上来?为什么——

      关鱼缓缓抬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冰冷的内后视镜边框。镜中,自己的脸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唇角残留的、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因为过度紧张而紧咬牙关留下的深深印痕。

      孔大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飞驰的车,轻轻转动着刚才被撞到的手腕,真有意思!他最喜欢玩猫抓老鼠的游戏,特别是这种胆子大的。

      他把那辆车的车牌号以及关鱼的照片都发出去,紧接着拨出一个电话:“找几个弟兄,好好给她一个教训。记住,别弄出人命。”

      烟雾回旋,缓缓升起。

      男人坐在角落里,脚边散落着烟头。他又徒手碾碎一个,地面上又多一个。陈周伸手去掏烟盒,那纸盒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里面也只剩下空气。他双手垂落,望向破落的窗户,仔细听着悄然飘落的大雪,世界只剩下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低声嘀咕:“不知道她冷不冷……”

      破败的桌子上传来熟悉的电话声,陈周弓着腰起身,拿起手机,看着号码,咽一下口水,才敢接起。

      “不方便?怎么这么久才接!”李振言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他伸手拍着额头,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个人需要你见一下。”

      陈周抿着嘴,久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能李局在半夜亲自打电话,不会是什么不重要的人,

      “好。什么时候?”

      “现在。”

      陈周迟疑一下:“好。”

      挂断电话后,他把床上的衣服全部收起来。其中有一件深色的,上面沾染的液体还没干透。陈周咬牙,直接塞进背包里。

      出了房子后,他看见漫天大雪,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吞噬。

      陈周往山上的方向走。这对于不熟悉山路的人来说,也许是一场自寻死路。陡峭曲折的山路在他面前蜿蜒而下,在漫天大雪中,他的脚步丝毫没有放慢。他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内心懊悔极了,不知道她一路上顺不顺利。口袋里,他的手紧紧握着手机,却没有勇气拨出去。

      忽然,他感觉到脚下一阵松软。下一秒,他猛地向前倾倒,连续翻滚好几下,最后仰躺在雪地里。

      他大口喘着气,呼出一片白雾,挣扎着站起来,又滑倒。

      陈周贴在地上,听见远处传来微微的响动。他知道雪崩很快就要来了,他没有再犹豫,双手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往一边的树林里跑去。

      几棵山树出现在眼前,像驼背的老人蜷缩着。就在这一刻,雪崩来了,他来不及抓住树根,一屁股坐下去,沿着山坡滑了二十多米,直到被横着的树根拦住才停下来。

      陈周缓缓睁开眼睛,在山林的庇佑下,这里的风很小,雪似乎也停了,整个世界变得安静下来。他感到右腿膝盖上一阵剧痛,不过还好,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他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远远望着那座在月光下银色的山峰,继续赶路。

      雪已经停了,但温度更低。

      他沿着公路走,想碰碰运气能不能搭到便车,他盯着无尽的公路,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他刚庆幸可以搭到车,可随着车越驶越近,他看清蓝色车牌上的数字,一股寒意直接传遍全身。他一个侧身闪到岩石后面,等到车完全驶过,才敢探出身体去查看。

      如果他没有眼花的话,那一定是孔大的车。他对车牌号有特殊的记忆方式,进出这里只有这一条公路,他们有碰上吗?

      他终于还是突破内心的障碍,拿出电话拨了出去。

      对面只传来“嘟嘟嘟……”无人接听。

      恐惧在一瞬间攥紧他的心脏,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心脏好像不在自己的胸腔里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不会那么容易就出事的。

      他决定沿着公路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痕迹。

      所幸一路上并没有发现什么。

      高原的天亮,似乎是极静极缓的。

      第一缕天光,在天穹里无声无息地缓缓渗漏出来,染红了天际线。薄薄的晨雾游荡在小街上,港口处,几头黑的、白的牦牛身影渐渐清晰,颈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而渺远,穿破小镇的寂静。

      关鱼把车停稳,拿起昨晚因为撞击而坏掉的手机。她走在石块砌成的小路上,寻找着修手机的店,却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这是她做记者多年积累的经验——不会有错。

      她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裹着厚重的藏袍,手中转着一只小小的转经筒,口中正念念有词,低沉模糊的诵经声在清冽的晨风中回荡。

      关鱼停下脚步,往妇人旁边的巷子里跑进去,侧身躲进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果然,后面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她被人跟踪,她知道不会是陈周的人。可这会是谁?

      关鱼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任何维修店铺,加上后面还有人跟着,她决定先撤。

      两个跟踪的人在附近绕了几圈,都没有发现女人的身影。其中一人立马打电话:“孔总,人跟丢了。”

      孔大倒也没想到这人侦查能力还挺强的,转而一想,也是——要是普通人,怎么敢在他的威胁下还把新闻曝光出来?他都忍不住想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女人。

      李振言连夜开车赶到关母发来的位置。

      他站在门口,手扣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敲下去。当年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加上牺牲的,也就剩他一个人最清楚真相。

      关母一夜没睡,她打给关鱼的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丈夫的照片,他永远停留在那个年轻的岁月里,而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她更加懊悔自己当时的冲动。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她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照片,走到门口。

      李振言颔首。

      关母想,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丈夫的葬礼上,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李局长,请吧。”她的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李振言跟在她身后,往沙发的方向走。

      关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他呢?不敢见我?”

      李振言满脸苦笑:“他有任务在身,晚点到。”

      关母冷哼一声,嘴角挂上一丝讥诮。

      李振言踌躇一下,还是开口说:“文语,大人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孩子。”

      关母一听这话,抱在胸前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李局长,鞭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是什么样的感受。”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本来可以好好干着他喜欢的航海事业,我的女儿也不会没有父亲。可是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我的丈夫,关鱼的爸爸,惨死在海上,连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

      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他的牺牲甚至都不能被提及!我还要带着女儿东躲西藏!这一切都是——我不应该恨他吗?不应该吗?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还有一件事。”她死死盯着李振言,“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事,你知道吗?”

      李振言点下头。

      关母的眼里冒出两团怒火,气得满脸通红:“为什么不阻止!”

      李振言艰难地开口:“文语,他是一个好孩子。当年知道他父亲犯下的错事后,他一直在弥补,他甚至是——”

      “那又如何?他弥补?他……怎么弥补?”

      李振言正要开口,却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

      关母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一些。她想,应该是女儿到了,不能让关鱼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她快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到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你怎么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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