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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们的诀别 他并不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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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狂兽,席卷过狂野里的一切,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嘶吼,枯草被卷上高空,又重重地掉落在地,沙砾如针尖一般刮在脸上,生疼。
他与她立于这片荒芜之中,对峙而立,仿佛两座孤岛。风在他们之间奔流咆哮,把所有的声音都撕碎,卷走,只留下沉默。
陈周立在风中,凝望她。
风撕扯着她的长发,发丝在空中狂乱地飞舞,又凌乱地拍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蹙,眼睛在风中微微眯起,却也固执地不肯闭上。那目光穿过他的身体,复杂难言,内里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暗流。
他抬起脚朝她走去,嘴唇微微翕动,试图说点什么,但话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那些沉甸甸的话压在心底很久,如铅块般,一个也浮不起来。
陈周下意识地抬手,想擦去她脸上沾着的尘土,可那只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关鱼静静凝望他,眼眶被周围的风沙刮得泛起一片薄红。
陈周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揉搓了一下手指,终于往前伸去,牵起那双冰冷的手。
“这里风太大。有什么事,到房间里面去说。”
关鱼闭上酸涩的双眼,跟上他的脚步。
风依旧在荒原上永无休止地奔突、冲撞。那些深埋心底的隐忍,也被这风撕扯得四分五裂。风沙刻进骨头的隐痛,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都会在灵魂深处隐隐作痛,如影随形,无法言说。
陈周使了点劲儿才推开那扇木门。
两人刚踏进去,就闻到一股陈旧的霉味,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浮尘漫天飞舞。
关鱼不适地揉了揉鼻子,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周把纸巾递过去就径直往里面走,把几扇小窗都推开,空气对流起来,阴郁的气息很快被冲散了些。
关鱼看着那个忙活的男人,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以为自己会恨得给他一个耳光,揪着他的衣领,甚至想要杀了他。
可是——一切的一切,她都没有做。
她恨吗?肯定恨。可她有些于心不忍,这件事似乎与他无关,可他身上流着的血,又怎么能说无关。
“陈周,我们就此打住吧。”
他擦桌子的手停下来,没有问为什么,只应一声,“好。”
“车留给你,路线在副驾前面的抽屉里。”
“我有一个请求,”他努力咽下喉头的哽咽,“今晚我想在这里过夜。”
她恍惚了一下,这个请求是她没想到的。
“好。”
两人平静的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去车上拿行李。”陈周只是交代一声,也不等她回答,转身走出门去。
他靠在车窗边,眼眶酸得厉害。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里到底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后面的路,由他自己走,才是最好的。
“喂?”
“关鱼,阿姨不小心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完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很奇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是不是……”
关鱼听出乔行简的自责,出声打断:“没什么,没事。”
乔行简听着她电话里的声音,倒也没听出什么反常。
“还有一件事,阿姨买了最近一班去西藏的机票。看时间,应该已经起飞了。”
关鱼没有想到母亲会来得这么快。也好,等她到了,也许一切就都清明了。
“简简,如果……”
乔行简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继续讲下去,可她还是没有讲。
“最近的事谢谢你,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关鱼挂断电话,她终究还是无法跟别人讲出心底的秘密。
不——她忽然想起来,她跟他说过。
正想着,男人拎着东西走进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填满门框,手里拎着她的包,他的行李袋,还有两个盒饭。
陈周侧身进门,没有抬头,只把那个背包轻轻放在床上。那一声轻响,比任何话都要鲜明。
关鱼悄然凝视着他。
他脸上挂着倦意,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下颚线如岩石般坚硬。那眼神里盛满哀伤,令人心悸。当那目光最终越过冰冷的空气落在她身上时,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沉的地方捞上来的:“我买了饭,这里条件不好,随便吃点吧。
关鱼心里默念着:爸爸,对不起。请允许我最后再放纵一次。
她轻笑出声:“陈老板,我们来个快乐的告别吧。”
陈周收起所有情绪,转身面对她:“什么样的方式?”
关鱼盯着他的嘴唇看了片刻,然后当着他的面,脱下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
他脸上是愕然的。
当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时,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到她耳里——一下又一下,快而重,在敲击着她的灵魂。
他伸出手臂,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低声问:“你不是在生理期吗?这样不好。”
关鱼愣了一下,又好笑又酸涩。
“你怎么知道不好?查过?”陈周点了点头,边点头边往后撤。
关鱼加重环抱在他腰上的力度,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话。见他还是不信,她直接拉开衣物的边缘给他看,姨妈巾上干干净净。
“相信了吧。”
陈周凝望着周遭的一切,屋内空得骇人,所谓的家具不过是几件朽坏的残骸,像是被硬拉来凑数,墙壁是重灾区,黝黑如同焦炭,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屋顶更是一片漆黑,有些地方的木板朽烂缺失,留下大小不一的破洞,漏光也漏雨。
他并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可这又是他唯一能拥有她的最后一次了。
“我去关个窗。”他咬牙起身,又从自己的行李袋里取出衣服,仔仔细细地在床上铺了好几层。
关鱼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高大的身影俯下去,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伸手一揽,两人换个位置。
关鱼就这样俯身看着他的目光,那里面已经没有往日的灼热,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要将她刻进骨子里的欲望。
他宽大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粗糙而冰冷,这不是挑逗,而是沉重的描摹,是最后的记认。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掌心慢慢滑到她的后颈,把她的额头轻轻压下来,抵住他的。
呼吸交错,滚烫而潮湿。他们就这样额头相抵了很久,久到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颤音,像咽回去了什么。
然后他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力度很大,像怕她散掉一样,又像要把她揉进胸腔里。她埋在他颈窝,听见他的心跳从锁骨下方传上来,又重又乱,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
昏暗中,他们仿佛成海上航行的船只,在大浪中不断翻滚、纠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在皮肤上悄然滑落。
昏暗中,她觉得他们像两只被浪冲上岸的船,搁浅在一块儿,歪歪斜斜地靠着彼此,再也分不开。不知是谁的眼泪从交叠的脸颊间滑下来,温热的,沿着下颌滴落,砸在他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一些,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悲伤。他抬手把她额前湿漉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关鱼小腹忽然抽痛得厉害,甚至泛上阵阵恶心。她捂着胸口,偏过头,干呕起来。
陈周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我伤到你哪里?”他的声音里全是焦急。
关鱼摇了摇头:“缓缓就好。”
陈周清楚地知道,刚才自己失控了,力度没有收住。
“对不起……”
“以后保证不会”这句话涌到嗓子眼,就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哪有什么以后。
关鱼看出他的自责,但她不打算开口解释。她知道他是失控,但是他全程还是没忘记要温柔,可那又如何呢?此生不再见,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车上有药,我去……”
“不用了,我们聊会儿天吧。”关鱼已经穿好衣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
“陈老板,这段时间谢谢你。”
陈周听着这话,嘴角一拉,一脸苦笑。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这一刻,忽然不知道要从何处讲起。他只是转过头,盯着她看,他看见她的脖颈上还有一枚淡红色的印记,抿了抿嘴,干巴巴地说了句:“没事。”
明明是一场谈话,最终还是以的沉默收尾。
陈周的声音有些滞涩,在满是漏风的房间里响起:“饿吗?我出去买些吃的。”
关鱼一抬眼就看见放在破败凳子上的两个饭盒,伸手一指:“那里不是有饭吗?”
他似乎也才想起来刚才放在那里的东西:“冷了,我去重新买点热的。”
她微微蹙起眉,唇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陈老板,你怎么变得这么矫情?”
“矫情”两个字,一下子就撞进他的耳膜里。不久前,她还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汗湿的额发贴在她的脖颈上……霎时间,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的眼眶一瞬间红透了。
他转过身去掩饰,可她已经把饭盒拿起来。
陈周没有再阻止,他打开饭盒,味同嚼蜡。转头一看,身旁的人也在机械般地吃着饭,碗里的饭也不见少。
风吹过不远处的寺庙,檐下锈迹斑斑的风铃叮当作响,一声声敲进心里。在沉寂中,在寂寞中,等待着,等待着……可惜正对着窗户的那一棵格桑花,此刻光秃秃的,一丝生气也没有。
时光总是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从始至终,狂奔不息。
此时暮霭四合,夜色已深。街上早已空无一物,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关鱼套上最后一件外套,拎起那个男人从车上拿下来的包。走到门前,她的脚停顿一下,终究,也只停顿一下。
她不再犹豫,拧下生了锈的门把手。
门开了。
风呼啸着扑进来,仿佛被压抑许久的猛兽骤然挣脱了牢笼,卷起破旧的帘子,吹散桌上放着的塑料袋,噼啪作响。
陈周坐在床沿边,视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在屋里横冲直撞,掠过他的身体,竟像吹过一副空空的皮囊。他的骨头深处冷得直发颤,可双脚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仿佛被钉在了地面上,半分半毫都抬不动。
风在这一刻终于善良了一回,它带上了门,那声音短促而沉重。
刹那间,屋子里恢复平静,风似乎也带走了他双脚上的重量。
他猛地弹起来,扑向门口。可握上把手的那一瞬间,他又停住,手指不停地发颤——
终究——
他的手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陈周转过身,脊背靠着那扇隔绝了天地的门。房间里,风已经随着她的离去而偃旗息鼓。可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寂静与悲伤却不断地膨胀,涌上他的全身,他快要窒息。
他缓缓弯下腰,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滚烫的泪珠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关鱼利落地启动车,一切都似乎和往常一样,可后视镜里映出的,是她通红的双眼。
她双目无神地望着无尽延伸的公路。
终于,手机铃声打破了车里的寂静。
“妈......”
“关鱼,我已经落地西藏。酒店的位置我发给你。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关母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告诉你爸爸的一切。”
关鱼知道,自己心中的疑问,将在黑夜降临之际得到答案。
“好。”
挂断电话后,她用力踩下油门。
车驶过,带起一阵风沙。
关母挂断电话后,陷入沉思。
她开始担心、害怕女儿知道真相后的状态,尽管已经过去十几年,可她知道当时有一个重大的罪犯还没抓到。她带着女儿远走,离开熟悉的一切,只想让女儿远离这些事,希望她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但她还是低估和丈夫性子一模一样的女儿,一旦认定,就永远不会回头,甚至放弃自己的性命。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女儿和害死丈夫的那个人的儿子在一起。她无法接受。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让她脑海中反复重现丈夫的棺椁中空无一物的画面。
眼泪在这一刻哗地流淌下来,痛苦、懊悔占据她全部的内心。
她应该告诉女儿的,她害怕女儿已经动情。
那这样......她后面的日子将会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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