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高原等风来》南边住着猫

48、周成觉 “保护？哼

　　乔行简开着车，不时侧头察看关母的状态。她看起来不像是不舒服，倒更像是担忧和害怕。

　　她犹豫一番还是，重新开口：“关阿姨，真的不用去医院看一下？”

　　关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她的手死死按在胸口，极力按住心脏传来的阵阵钝痛。

　　酒店很快就到了，车刚停稳，关母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匆匆留下一句“简简，下次阿姨请你吃饭”，便推门下车。她不敢多讲，口腔里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只要稍微一动，就能带来一阵剧烈的痛感。

　　一进电梯，她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跌落在角落里，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她感觉天塌下来，把她的世界罩得严严实实，不再能看见光明。

　　她颤颤巍巍地刷开房门。

　　那个一直保持着体面的女人，在此刻完全崩塌，房间响起了凄惨的哭声，从抽泣慢慢变成呜咽，最后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努力平复情绪，再次拨打那个记了半辈子的号码。

　　“你回国了？放心，关鱼我们一定会保护好的——”

　　“保护？哼！保护到床上去了？”关母的声音已如枯柴，丝丝缕缕全是裂纹，“李振言，你们就是这样对得起程陆的吗？”

　　“把他的电话给我——”

　　那结果是李振言没有预料到的，他原本计划等人抓到了，一切不安全的因素都排除掉了，他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和盘托出。

　　“你知道，什么国家大义，什么道德主义，在我这里狗屁不是！”关母的声音在抖，“我要是拿不到电话，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振言在心里盘算，如果两个孩子之间没有父辈的那场意外，能走到一起，倒也是一段良缘，可偏偏——

　　“文语，周哥当年确实对不起程陆，可错不在孩子......”

　　“我没空听你讲这些。”关母咬牙，“号码！把号码给我！”

　　李振言抹一把脸，也许让两人分道扬镳也好，后面只会越来越危险。

　　车轮碾过蜿蜒的国道，前方浮现出一条橘红色的光带，黄昏正在沉落。

　　关鱼倚靠在副驾驶的窗边，那件薄薄的露背连衣裙在这旷野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又触目惊心。清冷的空气在车内缓慢流动，拂过那片裸裸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凉意。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套上男人递过来的外套。

　　陈周扫过那片寒冷中的皎洁，有些无奈。手指摸到空调旋钮，轻微“咔哒”一声，出风口里涌出的温度又高几分。

　　那片升起的光辉慷慨地涌入大地，铺满她的面颊、肩头，尤其温柔地停驻在那片裸露的脊背上。阳光在她微凹的脊椎沟里投下金黄色的阴影，肌肤仿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窗外是飘飞着的五彩经幡，风马旗猎猎翻卷，上面的经文被光线穿透。

　　关鱼闭上酸涩的眼睛，背脊落回座椅上，她刚好看见陈周额角渗出的微汗，刚想调笑男人是不是穿太多，余光瞥见显示屏上明晃晃的数字——28度。

　　她盯着男人的侧脸，笑出声，他微抿的唇线，挺直的鼻梁，还有总是习惯性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是在沉思什么，又好像只是纯粹的专注。

　　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前方蜿蜒无尽的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干燥而稳定。

　　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她开口，他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

　　她在笑？对着窗外？还是……

　　陈周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喉结无声地滑动一下。

　　“笑什么？”他还是没忍住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他依旧目不斜视的样子，微微倾身过去，声音放得更轻，“笑你啊。”

　　她一靠近，那股属于她的清冽气息就飘过来。

　　“我看见。”她顿了顿，故意不把话说完，“你偷偷调高温度。”

　　“怕你冷。”他言简意赅，像在陈述一件非常平常的事。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放下来，“做了什么都不说，像外面的山，挡着风。”

　　她清晰地看见他那紧抿的唇线，很缓慢地向两边舒展开来。那弧度微乎其微，如同初春冰面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陈周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有点特别，但很不错。

　　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这段安静惬意的时光。

　　陈周看着她按下那个红色的拒接键——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他一把踩停车，“接吧，万一有什么事。”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点起一支烟。

　　关鱼想着应该跟关女士说清楚。她回拨号码。

　　“妈——”

　　“你终于肯接电话，”关母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恳求的意味，“满满，你回来，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关鱼的心脏刺痛一下，艰难地闭上干涩的双眼。

　　“爸爸......爸爸是毒贩？”

　　“谁跟你说的？跟你在一起那个男人吗？”关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刺耳，近乎疯狂地大喊，“你怎么会知道......”

　　关鱼的神情冷了下去。

　　关母已经完全失了理智，她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强行挤压出来的重量，突兀地砸进关鱼的耳膜。

　　“你爸爸是个好人！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他爸就是害死你爸的凶手！”

　　关鱼的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耳鸣声。

　　关母的话还在继续：“他父亲叫周海，日记本里的周海——他儿子叫周成觉，跟你上床的男人，名字叫周成觉。”

　　她僵坐在那里，挡风玻璃倒映出一张极其陌生的脸——空洞的眼窝，茫然张开的嘴，她像一具刚被抽走了魂的壳子。

　　关鱼看着站在风中的男人，风裹着烟灰打着旋儿，又纷纷扬扬地飘散。

　　周海……周成觉……

　　这两个名字在她死寂的脑海里疯狂碰撞、撕扯。

　　她慢慢地松开手指，手机无声地滑落在车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昨夜他们还在相互依偎，那杯温度正好的红糖水，床上的互相调戏……全都是鲜活的。

　　陈周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他扭过头，目光投向副驾驶——她坐在那儿，两只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空洞得吓人。

　　他几步跨到副驾驶门边，拉开车门俯身进去：“怎么了？”声音里夹着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似乎被这声响惊动，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声音轻飘得仿佛随时能被风吹走，又带着沙哑：“没事……真没事。”

　　那涩涩的声音刮过陈周的心尖。

　　他凝神细看，她眼神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崩溃。她放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没事？”陈周低声重复，语气里全是不信。他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你这副样子叫没事？”他伸出手，碰到的是十根冰冷的手指。

　　关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激得猛地往后一缩。

　　“生理期，你懂得。”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带着他微薄的体温轻轻裹在她肩上。她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拒绝，也不靠近。

　　陈周绕回驾驶位，发动机的低吼声在旷野上响起，车窗玻璃上映照着她空洞的面容。

　　风吹过，在荒野中依旧无痕迹，如同某种未曾出口的探询与不安。

　　关母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嘟嘟嘟”声，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本想直接让那个男人离女儿远一点，可她又不想把女儿蒙在鼓里。女儿从小就是个硬性子，一旦认定什么事，无论什么境地都不会回头，这点跟她父亲一模一样。

　　她本想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说出来，可每次涉及到她父亲的事，她们永远无法好好沟通。

　　女儿一直都在怪她——怪她在父亲离世后很快就带着她搬离那座城市，甚至搬离了这个国家。

　　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彼此，也是为了丈夫。

　　关母重新拨过去，可对面只有冰冷的提示音。她捂着脸，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必须当面跟女儿讲清楚。

　　“李振言，你能安排我和周成觉见一面吗？”

　　李振言听着对面女人沙哑的嗓音，缓缓叹息一声：“我只能向上面请示。至于能不能成，我无法保证。”

　　关母挂断电话后，翻开订票页面，买下时间最近的一个航班。

　　陈周放慢车速，侧头察看关鱼的状况，她眉头紧紧拧起，看起来十分难受。他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什么，但这一路上，她从未提起过母亲。

　　他沉思的片刻，身旁的人忽然开口：“陈周，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周的双手抓紧了方向盘，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太了解她的性子了。

　　“我……”

　　关鱼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行了，我不想知道。”

　　“关鱼，我——”

　　手机的铃声打断他无法说出的解释，刚接起电话，就听到黑哥破口大骂：“老陈，工厂被炸了！大老板让你现在立马去找孔大，把他带过来。”

　　陈周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多少年，他终于要见到那个人了。

　　“我知道了。”

　　黑哥的怒火缓和一些，“没想到当年瘦猴他爸还留着这一手，真凑巧，竟让他儿子发现。”

　　陈周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孔嘉文的事是瘦猴的老爹干的。孔大当面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否则按他的性格，瘦猴绝对活不到现在。不过现在看来，瘦猴这人过于心狠手辣。这个人不能再留在身边，否则迟早出事。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正午的光线打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关鱼有点萎靡不振，

　　这个周成觉到底是什么身份？他跟父亲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他儿子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太多太多的疑问都堵在胸口。

　　“我们就在那里休息吧。”关鱼指着不远处一座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村子。

　　陈周颔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小道里。

　　村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几个藏民看出来他们是来落脚休息的，比划着手势，让他们把车往里开。

　　车刚转过弯，一块大玻璃上用红色胶布贴出明晃晃的大字：住宿50元一晚。

　　陈周犹豫了，他知道这种地方条件很差，而且是旱厕，他能忍，可她......

　　“怎么了？”关鱼已经拉开安全带，看着男人没有任何动作。

　　“环境不好，你……”

　　关鱼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什么千金小姐吗？我上学的时候，还跟流浪汉一起躺过大街。”

　　话音落，人已经甩门而出。

　　陈周心里很不是滋味。

　　关鱼从背包里掏出钱递过去，藏民笑呵呵地接过，指着不远处一间矮房子。

　　她点点头，但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走到远处的树下，掏出手机。

　　陈周看着她的举动，便没有跟过去，他远远望着——她的脸上刻满不耐烦，尤其是不停地拿下手机又贴回耳边，最后气得连着踹了几下树干。

　　关鱼反复拨打，可母亲始终没有接。

　　陈周眯着眼睛，眼神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嗡嗡嗡——”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李叔的短信，上面写着：「发位置」

　　难道是情况有变？他心中满是疑问，但还是把留宿的位置和明天的路线发过去。

　　关鱼顶着风往回走，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敲打键盘，像是在发短信，她看不真切。

　　“电话打不通吗？”陈周把手机放回口袋，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