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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人归来 他自己的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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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一个多小时后稳稳停在一扇木门前。白杰大叔下车搬行李,对着门里喊了一嗓子:"东扎,出来帮忙!"关鱼站在门口,借着门头那盏昏黄的灯看着木门,门板旧了漆面斑驳,上面挂着一块木牌,灯太暗看不清字。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个年轻男孩探出头来。
东扎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就僵了,车旁的女人穿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脸色白得在路灯底下几乎反光。长得很漂亮,但漂亮得有些冷。
"愣着干啥咧,"白杰大叔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帮客人搬行李。"
东扎揉着脑袋走上前:"你……订房了?"
关鱼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东扎低头搬行李的时候腰弯得比平时都低。
白杰看出点门道往院子里瞅了一眼:"陈老板还没回?"
东扎手一顿,斜眼瞄了关鱼一眼,把白杰拉到一边压低嗓子说了几句。白杰指了指他满眼不赞同,摇着头开车走了。
关鱼站在风口里冻得手脚发麻:"我能进去了吗?"
东扎赶紧跑回来侧身让路。她迈进院子,青石砖铺地,四四方方,中间种着三棵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在夜风里摇。院子干干净净,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角落狗窝旁趴着只黑狗正抬脑袋看她。她扫了一圈,警惕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东扎跟在后头搓着手想给她升级房间,但关鱼头也没回:"不用,就要我订的那间。"
东扎认命地扛起最大行李箱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东扎推开门把行李搬进去退到门口,脸上带着丧气的笑:"关小姐祝您好梦。"
关鱼等他走远才关上门打量这间房间。白族老木屋结构,人字形房梁,墙壁刷白但能看到木头骨架。一张一米八大床靠墙,深蓝色床品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搁着藤椅,旁边小圆桌放着玻璃烟灰缸。地板是深色实木,踩上去厚实稳重。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干枯草木的涩味和蔷薇枝蔓的淡香。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房间干净、厚重、温和,像能把所有不安都挡在外面。
后退一步时脚下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把剃须刀,银色,刀柄上有握过的痕迹。她弯腰捡起来端详两秒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闻到身上的汗味和机舱里的闷气,她翻出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长长舒了一口气。
洗完澡躺进被子里,洗衣液的味道格外好闻,淡淡檀香混着皂角的清冽,还有阳光暴晒过的干爽蓬松。困意来得比她预想快得多,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滑进深沉的黑暗里,几乎没有挣扎。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东扎躺在前台旁边的行军床上打起了鼾,风把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在地。
角落里发财趴在窝里半眯着眼,忽然耳朵竖起来,院外有脚步声。嘎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迈进一只脚,黑色冲锋衣领子立着挡住了半张脸。发财喉咙里刚滚出一声低沉的呜,男人看都没看它,只是垂下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发财的声音卡住了,尾巴开始在地上扫。等男人完全走进来,它整个身子又趴回地上,眼睛却还跟着他转。陈周经过时顺手揉了一把它的脑袋,放轻手脚上了楼。
走廊尽头,他那间房间的镂空木门透出微弱的光。他记得出门前关了灯的。轻轻推开门跨进屋子,脚步刚迈进去他就愣了一下,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剃须刀,而床边……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团。
他拧着眉头屏息听了两秒,慢慢往床边走。长头发散在枕头上铺了一片深色发丝,被子底下拱着一个侧躺的身影,女人面朝里侧睡得正沉。深蓝色被子被她蹬开一角,一条细白的小腿伸在外面,脚踝骨节分明,脚趾微微蜷着搭在深蓝色被面上,白得扎眼。
他站在床边,浑身不自在。他自己的床、自己的被子、自己的房间,里头睡了个不认识的女人。那种别扭感从脚底往上蹿,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眉头蹙着,即使在睡梦里也不舒展,嘴角向下抿着。
女人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陈周心一紧,屏住呼吸弯腰抄起床头柜上那把剃须刀,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才喘出那口气,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露台上风很大,他点了根烟靠着栏杆抽完。
脑子里还是那条伸出被子的小腿搭在深蓝被面上的画面,他低头碾灭烟头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十五天前,海城市中心医院急诊大厅,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他从急诊室里出来推门的瞬间,一个人从外面猛地冲进来,两个人撞了个结结实实。他胸口被撞得往后一仰,手里的单据散了一地。她手里的伞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伞面翻开弹起一串水珠。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她人已经往旁边闪了,踉跄了一下甚至没停住脚。他只看见一个侧脸,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要断的弦。
他弯腰把伞捡起来直起身想喊她,但她已经跑了,脚步急促而沉重地踩在楼梯上,噔噔噔一路往上,连头都没回。他把伞靠在门口的伞架上,蹲下去把单据一张张捡起来。那个女人瘦得过分,跑起来肩膀抖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往楼上冲。
第二天他再去医院的时候,看见她的那把伞还架在门口的架子上,清洁工正要收走,他鬼死神拆地走过去拿走了雨伞。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再看见她。
早上,东扎伸着懒腰坐起来,睁开眼就看见陈周站在柜台前抱着手臂盯着他。他一哆嗦彻底醒了:"周哥,你咋回来这么早?"
陈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东扎立刻怂了往前蹭两步:"周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周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你收人家多少?"
东扎支支吾吾,阿丽小声说:"三千五。"
陈周脸色沉下去:"退两千。"
东扎垮着脸嚷起来,阿丽拉他袖子被他甩开:"这民宿月月亏你一直在赔钱,再这么下去喝西北风算了!你到底图啥开这破民宿?"
陈周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更好的去处你们可以走,工钱照结。"东扎眼眶一红扭头跑出去。
阿丽轻声劝:"周哥,他还小。"
二楼露台上关鱼被吵醒了,披着外套走出来靠栏杆往下看,正好看见那个背影,男人站在院子里,头发剪得很短,后颈线条利落,穿一件黑色薄外套,自然垂着的手看起来很有力。晨光里她终于看清门口那块木牌上的字"三棵树"。
关鱼觉得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就想随口取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转身回屋。
楼下,陈周抬头往露台方向看了一眼,上面没人了,但他知道刚才有人在看他。
关鱼睡意全消,走到窗边想推开窗,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又使劲推了推,窗户像焊死了一样。明明昨晚还好好推开的。
她皱着眉盯着窗框看了几秒,转头看见角落里两个行李箱,打开最上面那个柜子想放衣服,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白棉被,愣了一下。
电话响了,屏幕跳着乔行简的名字。"你没在家?"那头问。
关鱼靠在窗边:"有什么事,乔小姐?"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想不开吧?"
关鱼愣了几秒笑出声,电话那头也愣了:"你疯了?"
她收了笑,声音淡淡的:"新闻那事准备什么时候爆?登了的话你头几天出门小心点。"
乔行简知道她说材料厂的事也没接话茬反而说:"你别管我,你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种辞职去外地疗愈了吧?你在哪?"
"昌宁。"
乔行简笑起来:"文青啊,跑那么远,看看能不能艳遇一个。"
关鱼没搭理她挂了电话。
半靠在床上望见空空的床头柜,她眯了眯眼,那把剃须刀不见了。她睡眠一向不深,但昨晚竟然没有任何察觉。面色一冷起身走到藤椅边翻开背包检查,钱包证件电脑都在,什么都没少。
她冷哼一声从包里翻出烟盒点了一根靠在藤椅上,翻开日记本重新看到"周海"那一页。
父亲出事的船是跑远洋运输的,船员名单她后来托人查过,没有一个姓周的。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日记本后面那些路线图延伸的方向指向西藏边境,指向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
她给乔行简发消息:"帮我查个人,周海,只知道名字,可能跟云南有关。"然后站起来换了衣服下楼。
前台坐着阿丽,肤色偏暗圆圆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那个瘦高的女人穿着灰色毛衣走下来,皮肤白得晃眼。
她赶紧站起来小声说:"关小姐,有早餐,你吃吗?"关鱼摇头往门口走。
阿丽追出去把"多收房费"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关鱼看着她:"所以要是你们老板没发现,你和小黑子就不打算退了?"阿丽脸腾地红了。
东扎蹿过来把阿丽拉到身后:"房子我租的,钱退你就是了,你欺负小姑娘干什么?"
关鱼抱着手臂:"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你说我要把欺骗消费者的事捅到网上会怎么样?"东扎噎住了。
关鱼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阿丽眼泪掉下来蹲在地上哭,东扎抓了半天脑袋蹭地站起来往外跑,差点撞上回来的陈周。
关鱼跟着导航在小巷子里绕,全是白族老房子,灰瓦白墙,墙角长着青苔。有些院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木头门环被磨得发亮,像被人摸了无数遍。她转出巷口眼前忽然开阔,—远处有光,一大片反射着天空颜色的水面。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南方的冬天湖水也不结冰,风吹着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拍在岸边石头上碎成白沫。水鸟一群一群在水面扑腾,有的懒洋洋扇翅膀,有的从水面掠起细长的脚收在腹下划出干净弧线。水边的草枯黄了被浪打得弯腰,但根还扎在泥里摇摇晃晃就是不倒。
她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沿着水岸慢慢往前走。这条路没铺水泥,是踩实了的土路,路边长着齐膝的枯草,踩上去沙沙响。湖很大,她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绕到一片更安静的浅湾,水浅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溜溜的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来点了根烟,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她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石头上脸朝着天让阳光铺在脸上。那些搅得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被风吹远了一点。
忽然手指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她头皮炸了,僵着脖子一寸一寸扭过头,一只黑狗正低着头舔她的手指,湿漉漉的鼻尖蹭在指缝间,舌头温热粗糙。
她一动不敢动,四处看一个人都没有。黑狗舔了几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向后平了平,然后自己跑了,跑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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