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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回 有诈 只是他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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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裹着砂砾,在帐外打着旋儿,像无数把钝刀在切割玄铁甲片。萧南弦铺开北狄地形图时,烛火忽然跳了跳,将黑风口的位置映得格外清晰 —— 那里的等高线密集如蛛网,恰是易守难攻的绝地。
“将军,林栎白的密信。” 魏拂照掀帘而入,甲胄上的冰碴簌簌落在地上,在脚边积成小小的雪堆。他手里捏着支竹管,管口还沾着未干的蜡油,显然是加急送来的。
萧南弦拔开塞子,倒出卷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是林栎白惯有的瘦金体,却比往日潦草些:“克维力次子与父反目,愿献阴山粮草库降我,约三日后于黑风□□接。”
“降?” 魏拂照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个疙瘩,“那小子前几日还在阵前砍了咱们三个斥候,这会儿倒要降了?” 他用佩刀鞘点着地图上的黑风口,“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能过,万一有诈……”
“诈也要去。” 萧南弦指尖划过阴山的位置,那里是北狄最后的粮仓。若能拿下,北境至少能安稳半年。他忽然想起雨宁送的那盒杏仁酥,暗格里的字条写着 “林栎白近日与杨思尧过从甚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字条边缘 —— 那是雨宁独有的笔迹,收尾处总带着个小小的弯钩,像极了她小时候写他名字时的模样。
他们自小便在一处长大,她总爱追在他身后喊 “弦哥哥”,抓周时扑进他怀里的奶香味,十岁生辰时偷偷塞给他的半块桂花糕,十五岁那年被他撞见沐浴时泛红的耳尖…… 这些碎片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让他在这万里之外的北境,也能清晰记起她的模样。
帐外传来马蹄声,是温子然到了。这位新调至北境的翰林学士,虽出身寒门,却对北境地理了如指掌,此刻正捧着一卷《水经注》进来:“将军,黑风口暗河与鹰嘴崖连通,属下已标注在图上。” 他将图展开,指尖点在一处不起眼的支流,“若遇困局,或可从这里突围。”
萧南弦抬眼看向他。温子然眉目清俊,虽无武将的悍勇,却有种临危不乱的沉静,倒与京中那些只会空谈的世家子弟不同。“多谢温学士。”
京城?萧府
萧雨宁将海棠图铺在案上时,晨露正顺着窗棂往下淌,在宣纸边缘洇出深色的痕。图中第三片花瓣的朱砂点晕开了些,像极了北境传来的军报里,黑风口的地形轮廓。
“小姐,平昌郡主派人送了帖子,邀你明日去听戏。” 侍女晚晴捧着暖炉进来,炉盖的并蒂莲纹被摩挲得发亮。平昌郡主是镇国公之女,与她、沈柳依同为京中贵女,性子却更活泼些,此刻送来的帖子上还画着只歪歪扭扭的戏角。
“替我回了吧,说我身子不适。” 萧雨宁接过暖炉,掌心的温度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她忽然想起前日在慈安寺,林栎白与宦官低语时,袖中露出的半块虎符 —— 那是京畿卫的调兵符,按律只有将军和兵部尚书能持有。
沈柳依这时掀帘而入,月白长衫上还沾着些微雪:“杨家在城郊设了围场,邀了京中勋贵,杨思尧特意让人来说,希望你能去。” 她将一杯热茶推过来,“我让人查了,他们想借围猎之名,商议调换北境粮草押运官。”
萧雨宁指尖一顿:“押运官是父亲旧部,他们这是想断南弦的后路。” 她看向沈柳依,“你帮我备份贺礼,我去。”
沈柳依挑眉:“你想亲自去?杨思尧对你……”
“他不敢动我。” 萧雨宁打断她,目光落在案上的《北境舆图》,“我倒要看看,他敢在围场里玩什么花样。”
北境?黑风口
萧南弦勒住马时,黑风口的窄道里积着半尺深的雪,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的山壁上挂满冰棱,阳光折射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将军,前面有个帐篷。” 亲卫指着道尽头,那里孤零零立着顶灰布帐,帐前插着面降旗。
萧南弦示意众人停在一箭之外,独自策马上前。帐帘掀开时,走出个穿北狄服饰的青年,高鼻深目,却操着流利的中原话:“萧将军果然胆识过人。”
“粮草库在哪?” 萧南弦按住腰间佩剑,余光瞥见青年靴底沾着的草屑 —— 那是鹰嘴崖特有的龙须草,根本不是黑风口的沙砾。
青年笑了笑,拍了拍手。帐后忽然传来粮草滚动的声响,几个北狄士兵推着粮车出来。“将军请看,这是一半粮草,剩下的在崖后。” 他侧身让路,露出身后的窄缝,“我二哥在里面等着交接降书。”
萧南弦刚要下马,魏拂照派来的传令兵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来,胸口插着支箭,血沫从嘴角涌出:“将军快走!鹰嘴崖…… 有埋伏!是杨……”
话未说完便断了气。萧南弦猛地抬头,只见两侧山壁上忽然滚下巨石,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那青年撕下伪装,露出狰狞的笑:“萧南弦,这都是林大人的妙计!”
帐后的粮车突然炸开,里面藏着的北狄士兵手持弯刀扑上来。萧南弦提枪横扫,枪尖挑落第一个敌人时,瞥见对方甲胄内侧的刺青 —— 那是杨家私兵的标记,杨明远果然把手伸到了北境。
“放箭!” 山壁上忽然传来林栎白的声音。萧南弦抬头,看见林栎白站在崖边,身边是挽弓搭箭的杨家子弟。“萧将军,对不住了,谁让你挡了太后的路。”
箭矢如蝗,亲卫们纷纷中箭倒地。萧南弦将枪杆插进地里,撑起玄甲护住身后的伤兵,目光死死盯着林栎白:“你叔父的账册,我已让人送到御史台。”
林栎白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晚了!杨尚书已在京城动手,萧小姐怕是……”
话音未落,崖顶忽然传来厮杀声。温子然的声音穿透箭雨:“将军!属下带文书官从暗河绕到崖后,已控制西侧箭阵!”
萧南弦心头一震 —— 温子然竟能带文官队伍突袭?他挥枪挑落支冷箭,忽然注意到林栎白的袖口沾着点墨渍 —— 那是雨宁常用的松烟墨,难道她在京城动了手?
京城?杨家围场
萧雨宁坐在观礼台的凉亭里,看着场中纵马的杨思尧,指尖把玩着枚玉佩。平昌郡主坐在她身边,嗑着瓜子笑道:“杨世子这骑术,京中怕是没人能比了,姐姐你说呢?”
“不及萧将军万分之一。” 萧雨宁淡淡回应,目光落在杨思尧腰间的佩剑上 —— 那剑穗是北狄样式,与黑风口截获的敌兵佩饰如出一辙。
沈柳依这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低声道:“查到了,他们想让杨思尧接替粮草押运官,明日就上奏。”
“那我们就给他们添点堵。” 萧雨宁接过茶盏,忽然起身对杨思尧道,“世子骑术精湛,不如与我赌一局?若我赢了,便请世子收回那道奏折。”
杨思尧勒住马,挑眉笑道:“哦?萧小姐想赌什么?”
“就赌射靶。” 萧雨宁取出腰间的软弓,那是南弦十五岁时送她的生日礼物,“三箭定输赢。”
平昌郡主在一旁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来做见证!”
箭矢离弦的刹那,萧雨宁忽然偏头,对沈柳依递了个眼色。沈柳依会意,悄悄退至凉亭后,对暗卫低语几句 —— 她要让人将杨家私兵的名册,连夜送到御史台。
北境?黑风口
厮杀声震彻山谷。萧南弦的枪尖已卷了刃,玄甲上的血冻成暗红的冰。魏拂照左臂中了一箭,却依旧挥刀砍杀,嘴里骂骂咧咧:“杨思尧那小兔崽子,等老子出去,定要扒了他的皮!”
温子然带着文书官从西侧崖顶冲下来,手里的短刀虽不如长枪锋利,却精准地刺向敌兵关节:“将军!暗河入口已找到,快走!”
萧南弦挥枪示意众人跟上,却见林栎白忽然被支冷箭射穿胸膛 —— 射箭的是杨思尧的亲信,他不知何时竟也来了北境。
“叛徒!” 那亲信狞笑着,“你以为放他们走,太后会饶过林家?”
林栎白倒在崖边,最后看了眼萧南弦的方向,嘴角竟带着丝笑意。萧南弦心头一震,忽然明白那半阙《破阵子》的真正含义 —— 林栎白不是在帮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穿过暗河入口时,萧南弦回头望了眼黑风口。那里的厮杀声渐渐稀落,魏拂照断后时又中了一箭,正靠在岩石上喘息。“将军快走!别管我!”
“闭嘴!” 萧南弦回身去扶他,却见魏拂照的胸口插着支熟悉的箭 —— 箭杆上刻着细小的云纹,是工部新造的样式,温子然曾说过,这种箭只供给京畿卫。
“杨明远联合太后,欲借北境战事废太子。” 温子然忽然递过一卷密信,“这是从敌兵尸体上搜出的,杨思尧亲笔。”
原来如此。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是整个萧家的兵权。
京城?围场
萧雨宁三箭皆中靶心时,杨思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平昌郡主在一旁欢呼:“萧姐姐好厉害!”
萧雨宁放下弓,目光冷冷地看着杨思尧:“世子可愿认输?”
杨思尧攥紧缰绳,忽然笑道:“我若不认输呢?” 他拍了拍手,周围忽然围上来数十名家丁,“萧小姐私通北境,证据确凿,今日便请你回府‘歇息’。”
沈柳依立刻挡在萧雨宁身前:“杨思尧,你敢动她试试?”
“哦?清河郡主也要插手?” 杨思尧冷笑,“那就一并‘请’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平昌郡主探头望去,忽然拍手道:“是魏副将的人!”
魏拂照的亲卫策马而来,为首的士兵翻身下马,朗声道:“奉萧将军令,特来护送萧小姐回府!杨世子私通北狄,已被查实,我等奉命拿人!”
杨思尧脸色骤变,家丁们也乱了阵脚。萧雨宁看着混乱的场面,对沈柳依低声道:“走。”
两人登上马车时,沈柳依忽然笑道:“你早料到他们会动手?”
“杨思尧这点手段,还不够看。” 萧雨宁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南弦把她从池塘里捞上来时,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对那些嘲笑她的孩童说:“谁敢欺负她,先过我这关。”
北境?暗河
萧南弦带着残部在暗河里蹚水前行,温子然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火光映得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将军,前面有岔路。” 温子然停下脚步,指着左侧的水道,“按《水经注》记载,这条路能通到鹰嘴崖外侧。”
萧南弦点头:“走左边。”
暗河深处传来水流声,像是谁在低声呜咽。萧南弦忽然想起雨宁怕黑,小时候总爱攥着他的衣角走夜路,那时他总嫌她麻烦,此刻却希望能把她护在身后。
“将军,” 温子然忽然开口,“您与萧小姐的情谊,属下佩服。”
萧南弦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她是我唯一想护着的人。”
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他眼底的坚定。暗河的水流越来越急,前方隐约透出光亮 —— 那是出口的方向。
而京城的萧雨宁,正对着北境的方向,将一枚平安符放进锦囊。那是她亲手绣的,上面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像极了她与南弦,无论相隔多远,总能找到彼此的方向。
暗河出口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时,萧南弦知道,他离回家的路,又近了一步。只是他不知道,京中的雨宁虽暂时脱险,却已被太后视为眼中钉,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