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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北调   天地茫 ...

  •   天地茫茫,落雪苍苍。一人一马在雪地上疾驰,方向是西勺关。

      “你看,将军回来了,快快开门”,巡卫兵连声大喊,语气如春风直渡勺关门。关门开一道缝隙,濮凛秋下马牵着跟他五前的战马寻雪,一步一步,一直城门紧闭,不再有声。

      “侯爷”

      濮凛秋抬眼看着来人,“公孙太尉,客气了,在军中称侯,恐失军心,末将不敢当。”

      公孙望听后大笑,笑声爽朗,目光却扫过寻雪口鼻间喷出的浓厚白雾与汗湿的脖颈。

      “濮将军,”他笑意微敛,语气意味深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关内不得驰马……但你看看这马,关外这一路,怕是跑得比风还急吧?”

      “公孙太尉,来这勺关是有急事?让您劳烦来一趟,”濮凛秋没有接话,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缰绳。

      “差点忘了,”公孙望从袖中抽出一卷太尉府文书,却不展开,只是用卷轴轻敲着自己掌心,笑容依旧和煦,“主将濮凛秋,守关辛劳。然戍边日久,士卒疲乏,于战不利。今依《戍卫轮调例》,着令……”,他略顿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濮凛秋脸上。

      “着你麾下‘细柳’、‘铁壁’二营,即日拔寨,移防至北线云中城,归赵广义将军节制。其缺,由本尉携来的安盛‘羽林’两营补入。”话音落地,雪落无声。

      濮凛秋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红。“细柳”、“铁壁”那是他和父亲一手带出、百战余生的老营,是他在东西勺关的骨血。而羽林军乃皇帝亲兵,公孙望身为太尉,如何能调动?难道手握天子特赐节令?暂摄京畿宿卫之权,得临时调遣羽林?

      “太尉,”濮凛秋的声音比落雪还冷,“此时寒冬,北线战事已歇。轮调……是否过于急促?”

      公孙望笑呵呵地将文书递过:“将军,规矩是死的。陛下的意思,是让各地精锐都动一动,见见世面。你总不会……舍不得吧?”

      濮凛秋双手接过文书,甲胄擦动,衣襟里那封信的边角露出来一瞬。“不舍?那是自然,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既是陛下的意思,末将领命便是”,他折起文书,抬起眼,“太尉既说‘轮调’,依《戍卫例》,被调之营,当有三月粮秣、军械、马匹随行。细柳、铁壁二营现屯于关外二十里黑石堡,一应军资俱在彼处。若要即日开拔,请太尉手令,开内库拨付三月粮草,并调民夫车马,末将即刻遣人去办。”他语速不疾不徐,句句扣着章程。

      公孙望有些惊讶但也点头道 :“不愧是濮将军,考虑的就是周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你要的文书、手令,我今夜就批。规矩之内,我陪你走到底。”他声音压低了些,只容两人听见,“你让一步吧,清安看在这多年的同窗交情的面子上。”

      “交情,是殿下萧韫玉的还是我的?你也知道那两营……的份量,”濮凛秋有些嘲讽的看向他。

      “可是……”,公孙望有些抓耳挠腮。

      濮凛秋只是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太尉说笑了。”他声音平稳无波,“ ‘羽林’乃天子亲兵,亦天兵天将。有如此‘天兵’补入勺关,是末将之幸,亦是关防之固。”

      濮凛秋话锋一转,“只是不知,盛安都的锦旗玉食,养不养得活这关外三寸厚的冻土,和土里埋着的累累白骨。”目光如这关外的寒冰,直刺人心。

      公孙望也不恼,“他们是有家的…你也不是望着两关轮换戍守,如果再不换的话,恐怕军心也不稳了吧?”他依旧试探。

      “太尉真是体谅,那何必调回云中城呢?不妨调回黑水,衣锦还乡。”

      “黑水?哼,将军说笑了。北线吃紧,精锐自然要往要紧处调。陛下的安排,岂容你我讨价还价?此事……容后再议。今夜先办交接文书。” 公孙望见此也不再与他辩驳,转身离去。而风雪将他来过的痕迹填满。

      濮凛秋缓缓转身,面向城门阴影中肃立的数十名边军校尉。火把的光在他冰冷的甲胄上跳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雪,“方才的话,都听清了?”

      无人应答,唯有凛冽的风雪声。

      “听清了便好。”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日调令,非出我意,乃朝廷之令。我东西勺关的将士,历来只奉两个字——忠,令。”

      “思家还乡?” 他顿了顿,“那是太平年月,陛下赏给你们的恩典。不是现在。”

      所有的边防军齐刷刷行了军礼,甲胄碰撞之声如一声闷雷,碾过雪原。

      “尔等忠于令,忠于将”,呼声震落檐上积雪。

      细柳、铁壁营的老兵,目光灼灼。而新来的羽林营将领,动作标准如尺量,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在执行一道寻常的命令。

      这差异,濮凛秋尽收眼底,朔风萧萧,雪满弓刀。濮凛秋在边塞里的大门外。

      “濮将军,保重…”

      “保重,此去一路顺风”

      “将军,我可以留下呀,莫将关胜之定…”,他说未落,濮凛秋摇头,压低声音:“此处池浅,非你化龙之地。北地风高,正可观天下。”他话里有话,因为关胜之是他的“眼睛”。

      “去吧!你还是我的将领,冬饷都分发下去了吧!”

      关胜之强忍着没流泪点头,“都发下去了,也谢将军的一份冬饷,将军,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冬饷啊,没有那么多,是你…”。

      “知道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濮凛秋然后转过头,对剩下的将领说:“辛苦你们了,此程多保,重山高路远,定安。”

      众人纷纷行礼:“将军保重,必安”。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报——将军!不好了!北边勺关烽火骤起,烟柱三道!巡骑冒死回报,是鲜卑骑兵,不下五千,已破我外围哨垒,正猛攻关墙!”

      濮凛秋缓缓转过头,脸上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凝滞。他盯着报信斥候,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

      “——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是鲜卑!鲜卑鹿旗,环首刀,错不了!”

      “那匈奴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寒意,“我们防了三十年的匈奴,去哪儿了?!!”濮凛秋连忙走回中军大帐。

      寒冬腊月,草枯马瘦,他们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粮草,濮凛秋心里想着 。

      他又开口道:“你看清了?确是鲜卑鹿旗?”又确定一遍。

      “千真万确!将军,巡骑弟兄折了三个才送出的消息!关内……关内现在只有昨日刚补入的‘羽林’一营,和咱们的老弱守军啊!”来禀报的士兵着急道。

      濮凛秋在关门下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轮廓也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缓缓转身。关门的阴影,第一次显得如此之重。

      “令副军刘稷,领三千虎贲铁骑,携全营石弩,即刻驰援。告诉他,我不要击退,我要北关毫发无损,我要知道鲜卑人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顿了一顿,他的目光终于扫过身侧一名神策营的校尉,语气淡漠如初:“‘羽林’营,全员上关墙,接替防务。关在,人在。”

      李校尉脸上血色上涌,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将军!末将等虽初来乍到,但‘羽林’之名亦非虚设!守城之功,何如斩将夺旗?将军此举,莫非是信不过我等京营子弟,只配在这墙头看风景?!”李姚扬有些不服。

      “李校尉,”他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风雪声都为之一寂,“守城之功?若鲜卑与匈奴当真联合,这‘勺关’便是插在他们心腹的一把刀。我要你守的,不是一道墙。”

      他略一停顿,字字清晰:“是整条防线的咽喉,是我三千虎贲铁骑的退路,更是将来反击的基石。此任之重,关乎全局。你,担不担得起?”

      “是,”李姚扬没一会儿又说,“是末将考虑不周了。”他低头抱拳,转身离去时,脸上的不服已化为凝重。

      “备马”

      亲兵羽锋一愣:“将军,去北关?”

      “去西关”,濮凛秋已穿上披风,系带的手指稳如磐石。

      身旁一名老亲兵忍不住低声急道:“将军,关内空虚,您若亲出,这中军大帐……”。

      “中军?”濮凛秋看了一眼空荡的营帐,将令旗插入腰带,“传令下去:自本将出关一刻起,中军大纛,便立于北关箭楼之巅。此战,无退路。”

      刘稷领着三千虎贲铁马骑,来到北关墙,“来人,上石弩,校准敌军后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众人纷纷上弩,等待命令。

      而西关东南方向的密林深雪中,濮凛秋领着剩下的两千虎贲铁骑,人衔枚,马裹蹄,但在靠近时,停了下来。

      濮凛秋看着黑压压一片人马,他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笑意

      “好……好一个‘五千人马’。”回报传得有误,足有一万人马,但这一万人马也过于庞大,这一仗,恐怕是“难啃”。

      他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传令刘稷:石弩目标,改为敌军中军与前队结合部。不必齐射,听我号箭,进行五段连射,最大程度制造混乱与漫长恐慌。”

      濮凛秋又补充道,“而三千铁骑分为两部分,第一部队,迎面冲锋击散他们,后另,一支部队向右侧打,把一个战场分为两个”,濮凛秋看出副将的疑虑,“然后我们再包围他们,而分割出来的一小撮,你分出一千人,不必死战,只作驱赶,将这一千五百人赶向关墙之下。届时,城上‘羽林’营箭矢齐发,我们内外夹击,顷刻可灭此一部。”

      “那…剩下的八千五百人,”副将有些迟疑,“毕竟主力还在这…”。

      “我自有打算”

      “是”,刘稷领命而去。

      濮凛秋突然又见那熟悉身影,看来他猜的没错是匈奴和鲜卑联合进攻,但应该是小规模的第一次联合。

      听着前方的战鼓声响,石弩与雪地的碰撞声,也带着,一阵厮杀声,濮凛秋看准时机,“锋矢阵型——随我——杀尽贼虏——!”

      “杀——杀!!!”,一呼百应二千铁骑如二千猛虎,刀枪如利爪般撕开了一道缝,此时的匈奴与鲜卑人,如这寒冬的雪;乱如麻。

      濮凛秋枪法利落,刀锋过处,人仰马翻,迎面来战的鲜卑人见,如见阎罗,不像来战而是索命般。

      濮凛秋抬眼,只见旗下,一名身披重裘、头戴金环的鲜卑大人,正挥舞环首刀,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整队伍。

      马速丝毫不减,直冲那首领面前。刀光一闪,那首领面露惊骇,短刀急架。却见濮凛秋猛地从马背上跃起,弃槊抽刀,凌空劈下。

      “锵!”

      短刀应声而断。刀光未停,自肩至肋,斜斜划过。
      濮凛秋高举敌首,声震四野。他预料中的溃散却未发生。

      刹那间,死寂笼罩战场。

      随即,那面狼头大纛下,竟爆发出更狂暴的怒吼!残余的鲜卑精锐,双目赤红,如受伤的狼群般不顾一切地扑来。

      “为大人报仇!杀光他们!”

      副将急呼:“将军!他们疯了!”

      濮凛秋眼中寒芒一闪,瞬间明了:这不是寻常部落牧民,而是鲜卑王庭直属的亲卫死士!首领战死,亲卫皆须殉战,退者族诛!

      “求死?便成全他们!”濮凛秋扔掉首级,横刀立马,声音穿透杀声,清晰传入己方每一名骑士耳中:“彼军破胆,此乃困兽之斗!锋矢变鹤翼——绞杀!”

      “‘羽林骑’来援助”,这嘹亮的喊声,如战鼓,振奋了士气。

      本就因援军到来而士气爆燃的两千铁骑,此刻吼声撼动雪原。鹤翼阵型猛然合拢,与从天而降的箭雨一起,将那些残存的红眼狼卫,彻底吞没在一片刀光、箭影与血色的漩涡之中。

      一片刀光过后,剩下的几百人见大势已去,纷纷殉战。

      濮凛秋看着身后所剩无几的人马,心中一片哀凉,风萧萧兮,壮士去兮。

      “将军…”

      “回…回勺关”

      “是!”,但这声回应竟无一丝疲惫,而是掷地有声。

      此战虽胜却伤亡惨重,五千虎贲铁骑只剩三千人马……

      风萧萧,雪霏霏。三千壮士回城关。

      “唉。”濮凛秋望着正在收殓同袍遗体的战场,声音里带着血战后的沙哑与一种深沉的疲惫,“李校尉,‘林羽’此番真是神兵天降。天兵……终应回天府休整,而不是在这苦寒之地,徒耗锋芒。”

      “将军,”他语气平静,“您是想替太尉,另下一道调令?”

      濮凛秋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转开目光,望向阴沉的天空,只余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是本侯思虑不周了。将士们,辛苦了。”

      远处,一位年轻士兵抱着同袍的尸体,喃喃道:“都说守关苦……可咱们今天要是没守住,匈奴人和鲜卑人进了关,我娘和妹妹……”,他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冰冷的甲胄。

      旁边的老兵默默磨着刀,接口道:“值了。咱们这把骨头,垒在关墙上,总比烂在家门口的强。”

      濮凛秋手里拽着,阵亡名录,听着副将刘稷的报告,“三千者存,但一千多者重伤…”,濮凛秋又望了一眼周围的景象,“好…都在勺关山葬了吧!”

      回到军帐,濮凛秋屏退左右。他缓缓卸甲,甲胄落地,他低头,看着衣襟里露出的那封信的一角。没有拿出来。只有烛火将他颤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山将倾。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案后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长条木匣。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覆上去,停了一会儿。

      那是先帝赐给君侯的旌节。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北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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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君回归,正文继续,番外随缘(有些章节重新修改了一遍,有惊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