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散修 可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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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主忽然苏醒，找裴凌霜找得急，裴凌霜纵然有满腹想问沈扶光的事还没来得及开口，也不得不动身前去，临走时只来得及嘱咐手下做些饭食给沈扶光，再把那只鸡抱来——那鸡便是在储物戒指里待了不知多久的沈咕咕了。
前些日子沈咕咕没人照看，就在储物戒指里乱吃乱嚼，一堆天材地宝都吃到了肚子里，此时已然不是凡鸡，羽毛都泛着点金光，半空中更是飘着点淡淡的香味，让人食欲大振，被苏醒过来的裴凌霜单独养在了鸡圈里，严加看管。
沈咕咕天性好动，在储物戒指里待着的日子倒容易解闷，但在枯燥的鸡圈里，不可避免一天蔫吧下来，此时把它带来给沈扶光玩，也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排解一下无聊。
郑子华在前引路，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一扇石门前，以手牌解开禁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凌霜迈步而入，抬眼的一瞬间却顿住了。
他没料到黄沙舵的舵主竟已老成这个样子。
张纯。这个名字他记得。数百年前自己席下一位护法，性子腼腆温和，做事踏实，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裴凌霜记忆里的张纯还是个青年人，眉目干净，跟在队伍末尾不怎么说话，偶尔被同僚打趣两句还会脸红。
然而如今坐在面前的却是一个皮包骨头、老态龙钟的长者。他的眉眼被杂乱的眉毛遮去大半，干枯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凸出，像一截风干树根。
裴凌霜细细一算，随即长叹。是了，张纯始终没突破，观他的模样，恐怕寿元已然不足了。
老人杂乱的眉毛长到眼睛，浑浊的瞳孔迟疑地望向裴凌霜，一寸一寸巡视过他的眉眼，与记忆中对比，眼前的裴凌霜少了那时常戴着的半截银面，少了半张脸的疤痕，少了许多戾气和怨气，此时看来，虽仍眉眼冷峻，但神态下却多了些平和之意。
但确实是裴凌霜。
他扶着桌案，忽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弯下去，整个人伏倒在地，行了一个旧时的大礼。嗓音沙哑，却带了一股积压多年的悲腔：“仙君！”
裴凌霜心里一紧，上前扶住他，握住那只干枯的手：“何必行此大礼。”
张纯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瘦削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抖：“一别五百载，老朽始终坚信仙君未逝。隐忍大漠多年，今日终见仙君归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裴凌霜没有作声，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察觉到张纯的掌心滚烫，像是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被人伸手进去拨了一下，又勉强亮了起来。
张纯缓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又急急道：“仙君如今怎么只有金丹修为？黄沙舵这些年积攒了些家底，虽比不上当年盛况，但宝库里的东西任凭仙君取用。待仙君恢复昔日修为，横扫轩辕、正气盟等宵小，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能扬眉吐气……”
裴凌霜没有接这个话题，只问：“当年到了大漠的旧部，除了你还有谁？”
“张友良，王山，周平川……”张纯如数家珍地一路说来，越说眼睛却越湿润，“起初逃到大漠时，席下还有数百上千人。我论资排辈都是排不上号的！只是担着一堂主的位置。然而，然而轩辕逼迫甚急！正气盟又来清剿，五百年来，身死的、叛逃的、老死的……如今就剩我一个了。仙君若是再晚来半年，恐怕连我也见不到了！”
“此事……郑子华倒没和我说过，我本以为大家都活得一条性命了……”
“大家的性命都是靠着仙君身死才保全下来的，怎么可能苟活！我们拼死也要复了仙君的基业的！至于这些小辈，都是近百年才入的黄沙舵，自然不知道这些旧事。”
裴凌霜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已无心再纵横天下了。”
张纯脸色一变：“为何？”
“半年前我死而复生，满心怨恨，自想手刃轩辕、陈元规，厘清千年前的旧账。”裴凌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可如今……”
“仙君！”张纯打断他，声音急切起来，“老朽正有一事要禀，事关千年前的那些旧账！”
裴凌霜抬眼：“说。”
张纯定了定神：“远遁大漠之后，我们渐渐发现一桩怪事。当年追随仙君举旗的旧部，不少人——包括老朽自己——对早年许多小事都记忆模糊。那时战事吃紧，大家没工夫细想，可到了大漠闲下来，把往事一件件翻出来比对，才觉出不对。”
他压低了声音：“后来翻查古籍，才发现有一种古阵，可掩天下耳目。需数百名大能同时出手，以修为沟通天地，再献祭无量功德，便能令天下齐齐忘却某段往事。我等猜想——在仙君举旗之前，那帮自诩‘正道仙门’的修士，恐怕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才要费此周折来遮掩。”
提及功德，裴凌霜下意识便想到了自己梦里，那个功德之光铺天盖地，一身白衣，看不清眉眼的男人。
献祭无量功德……此人系万民功德于一身，又眉目模糊，想来与自己、与当年之事实有关系。
但到底有什么关系，裴凌霜偏偏又想不清楚。
张纯见他神色微动，又趁热打铁：“近万年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按理说修士该一代不如一代。可偏偏这千年间，‘仙门’中元婴辈出，杀绝一批又生出一批，好似源源不绝。他们若真是正道，何来这般逆天之能？”
他再次伏身，哑声道：“仙君，所谓正道盟，恐怕才是窃据天地之贼！仙君重归阳间，乃是天意，是要仙君扫灭群獠、还天下一个清白的！”
裴凌霜低头看他，良久，才哑声开口：“此事我会去查。但要我如当年那般纵横天下——我没有那个心气了。”
张纯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的茫然：“那仙君想做些什么？”
裴凌霜眉眼微垂，却是缓缓道：“……可能是……做一个散修。”
……
裴凌霜又问了问黄沙舵如今的势力分布、大漠周遭的局势，张纯一一答了。他本就对裴凌霜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心结也只是为死去的友人痛惜而已，见昔日的仙君虽然不再愿意重整天下，但也愿意为这些死者出一口恶气，自然心中稍有安慰，人也重新恭顺下来。
裴凌霜有心探清当初真相，张纯思虑再三，还是提出建议，千年之前，裴凌霜于北疆黄龙州举旗，随即四海震动，那边既然是首义之地，应当有所线索。以裴凌霜如今的修为，只要不故意招惹，躲开轩辕之辈的眼线，玩个灯下黑，应当是无恙的。
末了，裴凌霜起身告辞，张纯扶着桌案挣扎着要送，被他按了回去。走出房间时，郑子华还在门外侯着，见裴凌霜出来，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舵主与老祖会谈得更久些。
“回去吧。”裴凌霜只说了这一句，便抬步往回走。
郑子华不敢多问，默默跟上。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着精致的饭菜，想来是黄沙舵里的人准备好的，沈扶光坐在一旁，等着裴凌霜回来，没动筷子。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沈咕咕的脑袋。那只鸡被摸得舒服，眯着眼缩成一团，偶尔发出咕咕的低鸣。
听见脚步声，沈扶光抬头，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松快：“回来了？张舵主没为难你吧？”
“没有。”裴凌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落在沈咕咕身上。那只鸡感知到他的视线，倏地睁开眼，抖了抖泛着金光的羽毛，竟像是邀功似的挺了挺胸脯。
沈扶光笑了一声：“你这鸡可不得了，方才跳上桌想啄菜吃，被我一巴掌拍下去了，现在老实得很。”
裴凌霜看着沈扶光的眉眼，黄昏的光线斜斜照在沈扶光的侧脸，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裴凌霜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白衣人，身形似乎与眼前的人有些重合——但大概只是幻觉而已，他旋即收回视线，道：“这鸡是师尊养回来的，还是由师尊好好管教吧，可称不上是我的鸡。”
“你倒会偷懒。”沈扶光顺手也给他夹了一筷菜，又低头去看沈咕咕，忍不住痛心道，“哎哟，这鸡是吃了多少丹药，我的积蓄啊——”
沈咕咕扑腾着翅膀跳上石凳，歪着脑袋打量二人，圆圆的小眼珠转了转，又低头啄了一口裴凌霜碗沿的米粒，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也不知道多久没经历过这样平淡的日子了，裴凌霜只觉得浑身静下来，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泡在温热的水里，一点点舒展开了。
暮色渐沉，大漠的风裹着沙粒从院墙外掠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驼铃。裴凌霜低头扒了一口饭，偏偏是这样温暖舒适的时候，反倒会让人担心这种日子只想是握不住的流光一样，稍纵即逝。
裴凌霜的脑海中莫名地生出一种预感——他想做个散修，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散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