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师尊总想养废我》竹潼

30、旧事 内容提要（

　　时隔许久，两人重新终于寝在一张房里。沈扶光大伤初愈，还是容易困倦的状态，把灯火一灭，顿时就有点睁不开眼睛了，但又莫名舍不得睡觉，扭过身，攀着床边，看着打地铺的裴凌霜，就鬼鬼祟祟道：“柿子，你睡了吗？”

　　床下的人闷闷地哼出一声气音，当作回答。

　　“柿子，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这黄沙舵的舵主为什么找你？”沈扶光还是有些敏锐，又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许多地方都有些蹊跷——更何况待在一群魔修里也不是回事。”

　　裴凌霜顿了顿，那肯定，毕竟自己是这群人的老祖，他们对沈扶光自然恭敬万分。

　　但这种话没法诉诸于口，裴凌霜见沈扶光渐渐生疑，也只能侧过头看他，转移话题道：“师尊夜里风凉，还是盖着被子比较好。”

　　沈扶光缩回被子里，丝毫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修士为什么要担心感冒，只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才继续死缠烂打道：“你还没把事说明白呢，更何况——哦对了，柿子，你不是说你突破了吗？你现在修为多少了？”

　　裴凌霜才想起来这回事，不愿意把自己的境界说的太高，惹得沈扶光多想，便道：“刚刚金丹初期——这都是师尊栽培的好。”

　　“金丹初期啊！”沈扶光颇有些感叹，又沾沾自得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子，真是给为师长脸。”

　　说到此事，裴凌霜又想起来沈扶光残破的丹田，不由得蹙眉道：“说来，师尊你的丹田到底出了何事？”

　　“呃。”沈扶光正嘎嘎笑着，忽然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鹅一样顿住了，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随即闭眼，假装打呼。

　　这回轮到裴凌霜不依不饶了，喊了两声“师尊”，见没人应答，干脆从地上爬起来，到沈扶光身边，

　　沈扶光装睡，故意翻了个身，谁料裴凌霜就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坐着，看着沈扶光也不作声。沈扶光本就是比较话痨活泼的个性，故意闷在这里，又被人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如果裴凌霜上手扯自己几下倒还好，自己说不定还能瞪眼说一句居然敢欺凌师长之类的话。然而裴凌霜就像是完全料到了一样，就这样等着。

　　半晌，他终于憋不住了，一骨碌翻回来，没好气道：“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裴凌霜慢条斯理地开口，“就是关心一下师尊而已。”

　　沈扶光哽了一下，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闷声道：“睡觉睡觉！不说了！”

　　“真不说？”

　　“不说。”

　　“当真？”

　　“……当，当真——”

　　“可惜，”裴凌霜轻轻叹了口气，“弟子一片赤诚之心，竟然不被师尊体谅——”

　　“你……”沈扶光牙根发痒，明知道裴凌霜是在激他，可偏偏就是受不住这一套，挣扎了几息，还是泄了气，把被子往下一拉，“行行行，告诉你还不行吗！”

　　裴凌霜计谋得逞，温声道：“洗耳恭听。”

　　沈扶光坐正了，脑子里回忆起往昔，不觉一时发怔，裴凌霜耐心等着，却见到自己的师尊一点点萎靡下来，许久终于开了口：“此事要说起来，我也想不明白。”

　　“那个叫做我爹的男的，本是修仙中人，在仙门里也算赫赫有名，然而二十年前去北疆游历，意外结识了一个魔修女子，那个男的本是木头一般的人物，却和她结了姻缘。然而这段关系终究被仙门所不容，而那个男的也饱受非议，这段事迹也被严密封锁，不许外传。那个男的修炼闭关，而已有身孕的母亲实则软禁在了深院高门里，寸步不得离开。”

　　沈扶光掩去了自己生父是陈元规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只是半真半假地说着。但虽如此，也被裴凌霜听出了些许端倪，联系到沈扶光本是正气盟中人，又想到此人竟去过北疆，想来来历不简单。只是没往陈元规的方向去猜想，毕竟这个散修师尊是宿敌之子，也实在难以想象。

　　“而后母亲就生出了我，那男的曾出关看望过我母亲几次，只是我母亲皆闭门不见，他吃了几次闭门羹，就再也不出关了。而后我勤于修炼，十几岁就炼出了金丹，那男的虽在闭关，但听闻我的消息，也时有嘉奖。”沈扶光眼中多了点追忆，只有这个时候，那个严肃、从未谋面过的父亲，才会托人递来一张纸条，去勉励其一番，这就是少年时代的沈扶光对父亲的全部记忆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着眼，声音轻了几分：“再后来，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出关，不顾母亲阻拦，亲手取走了我的金丹，废了我的修为。据说当时他本想把我也杀了，但终究没下得去手。”

　　裴凌霜的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沈扶光叹了口气，道：“之后我才从母亲口中知道，他们虽有真情，但在那男的心里，却只有大义，嘴上说着‘为了天下苍生’，实则拿当时还是母胎的我作了个试验……”

　　裴凌霜的眉头越蹙越紧，那些字句落在裴凌霜耳朵里，重得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要做什么试验？”裴凌霜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我也不是很清楚。”沈扶光哑声道，“那会儿我才十几岁，刚结丹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摁住了。他取走金丹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昏过去的，醒来的时候修为已经废了大半，丹田上留了一道裂痕，始终往外泄着元气，大多时候进的少出的多，自然容易跌落修为，平时还是勤学苦练，才维持住了现在的筑基，否则我应当就是个凡人了。”

　　裴凌霜心头莫名带点疼痛，低头看去，才发现沈扶光的指尖正微微发颤。察觉到裴凌霜的视线，沈扶光不动声色把指尖往袖子里掩了掩，强颜欢笑道：“后来我母亲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我送出正气盟。于是我改了母姓，权当没这个父亲，接着就开始当散修了。”

　　“也不知道我母亲怎么样了，”沈扶光又是唏嘘，“希望她没事，只要那男的是个人，就应该不会责怪她……”

　　裴凌霜沉默了很久。

　　沈扶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抬头却见他脸色铁青，嘴角紧抿着。便忙道：“哎呀你也不用替我生气，都过去的事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更何况要不是他把我废了，我说不定现在还在正气盟里当个规矩木讷的木头人，哪能像现在这样到处跑来跑去的，多自在。”

　　裴凌霜仍旧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沈扶光。冷冷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间那股惯常的冷淡给映得更浓了。

　　“师尊，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

　　沈扶光僵了一下。

　　“忘了。”他讪笑说着，“过去的事就别问啦，你也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那个男的修为不简单的——”

　　顿了顿，沈扶光又道，“你别和上次那个什么土匪的时候一样，半夜跑出去和人打架，你现在肯定打不赢他，你的想法为师就心领了嗷。”

　　裴凌霜没再追问，看着沈扶光的样子，半晌，却忽然许诺道：“你的丹田我会想办法治好的。”

　　“谢谢你，谢谢好徒弟——”沈扶光说着，又笑眯眯戏谑道，“好徒弟有这份心就够了——快回去睡吧，等会为师说着说着睡着了，小心为师睡姿不端，又来啃你几口。”

　　裴凌霜拗不过他，只能躺回地铺上。沈扶光这才方向，也麻溜爬回被窝里，也不忘撇下一句“晚安”，接着就没了声响。

　　裴凌霜倒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暗中的屋梁，把沈扶光方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十几岁结丹——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天赋，却被人生生夺走，拿来做什么“试验”。

　　夺金丹、废修为、灭口未遂，这人的手段倒是干净利落。

　　裴凌霜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张纯所说的那番话——那群仙门以功德为引、逆转天地之气，从中获益，恐怕与此事也有些关系。一个十几岁的金丹若是被当作试验品，那这“试验”的目的会是什么？修复大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胡思乱想了半天，裴凌霜本就到了金丹的修为，早已和肉体凡胎没了关系，全然不需要休息，只觉得越躺越精神，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轮廓。沈扶光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安稳，被角又被他蹬开了，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

　　裴凌霜轻手轻脚起身，走出了房门。

　　裴凌霜门前的护卫自然不少，他一起来就惊动了许多人，郑子华接到通报，蹑手蹑脚过来，就慌张道，“老祖，有何事吗？”

　　裴凌霜思绪通明，在郑子华过来的路上，他已经到一个书房，提笔写字，如今已经一笔挥就，在晾干墨迹而已，随口道：“黄沙舵有无在南方、亦或在北疆的细作？”

　　“自然是有的，老祖想要如何？”

　　“查一桩旧事。”裴凌霜把纸递来，“按上边的查。”

　　郑子华定睛看去，却沉吟道：“老祖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去查。只是正气盟的卷宗向来严密，此事又过去多年，恐怕要费些时日。”

　　“不急这一时。”裴凌霜望着廊外沉沉夜色，声音平淡，“查得清楚比查得快更重要。若是线索断了，不必强追，先把已知的整理好送来给我。”

　　“是。”郑子华拱手退下，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欲言又止，“老祖，北疆那边……当真不让我随行？”

　　“你去了反而引人注目。”裴凌霜道，“黄沙舵上下还要有人主持大局，你留下比跟着我有用。”

　　郑子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又行了一礼，便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裴凌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大漠的夜风比白日里凉了许多，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他转身走回房间，推门时轻手轻脚，门轴只发出极细的一声响。沈扶光还在睡着，姿势已经从蜷缩变成了四仰八叉，被子被蹬到脚边，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险些垂下来。沈咕咕不知何时从角落里跳上了床尾，缩成一团金灿灿的毛球，挨着沈扶光的小腿打盹。

　　裴凌霜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身，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过沈扶光的肩膀。沈扶光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在地铺上落了一小片白。裴凌霜没再回地铺，只是靠着床沿坐下来，背脊抵着床板，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天边隐约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心里本来有许多事盘桓着，他此刻坐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听着身后沈扶光安稳的呼吸声，心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念头竟然慢慢地平了下来。

　　“师尊，你不想让我替你出头，但我总得替你做点什么的。”

　　沈扶光没有回答，依旧沉浸在安稳的睡梦里。

　　裴凌霜也不指望他回答。他收回目光，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剑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动身向北，去往埋藏了千年秘密的黄龙州。

　　窗外的夜色正在转淡，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接着就泛起了一点淡淡的金——黎明将至。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沉沉睡着的轮廓，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忽然都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沈扶光安稳的呼吸声中，静候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