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掌门 沈扶光…… ...
-
洞窟外，早已夜色昏暗。
白衣修士无所事事蹲在墙边，嘴上叼根草，一摇一摇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那叫做阿宝的奸商看着天色，心中不由着急，老实说，他是不想让沈扶光一行人活着回总舵的，那小子机灵得很，嘴上也不把门，万一说几句坏话，给这姓郑的狗屁长老听在了耳朵里，自己的位子不就完了？
思来想去，阿宝又一次没有眼力见地凑上去，苦口婆心道：“郑老，你看那个修士进了洞窟那么久都没出来，说不准是在拖延时间，您又何必为他们护法呢？我们都是一介魔修，何必讲这些正派的道理，干脆把他们一刀戳死完事，您位高权重，想来平日里也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就不要在这里白费时间……”
“我都说多少遍了！”郑堂主眼睛一蹬，把长刀“唰”的一下拔出来，就用刀背敲着阿宝的脑袋，敲一下就蹦出几个字：“我都，说了，我乐意，我乐意，我乐意，我都，说了几遍了！听不明白人话吗？！你见过人说话没有？”
阿宝捂着自己的脑袋抱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郑长老，哎呦，哎呦——”
“听懂了就行。”郑堂主气哼哼把长刀入鞘，中气十足道，“滚开。”
阿宝捂着头退远几步，眼底那抹怨毒终是没能藏住。
他奶奶的……就这破毛头小子，如果不是自己修为不足，定然要把他也大卸八块不可。
这黄沙舵实在是太欺负人了，……要不然干脆逃到北疆去，据说轩辕大泽一直在找总舵的消息，自己靠着这个情报，想来也能得到不少赏赐，说不定还能混个喽啰当当。
阿宝眼睛滴溜溜转着，只觉得心中一片怨毒。
白衣修士懒散瞥了阿宝一眼，漫不经心就捕捉到了阿宝眼底的那一抹郁色。但他却没放在心上，一个筑基期修士而已，也翻不了天。
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洞窟。
入梦古术，他也有所耳闻。只知道此术艰深晦涩，极难学成，更凶险万分。然而那小青年身为散修，竟能短短几日便悟透那本残破古籍，还在重伤之下，将那术法施展了出来。
是棵好苗子。
郑堂主不太信沈扶光说的那个“昏迷弟子一个月内从练气直破筑基”的话，说实话，也不在乎那弟子是不是什么绝世天才——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呢。他真正看中的，是沈扶光这个人。
黄沙舵缺人啊！
他正这么想着，又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让那小子去救人了。隔着石壁，他能清楚地感到洞窟里两股气息，而那道来自沈扶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淡，几近枯熄。
不会真要折在里面了吧？
郑堂主幽幽叹了口气，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之间，只觉得浑身汗毛一炸。
不对——
洞窟里，那道仿佛睡着、吞吐平稳的气息，竟忽然有了变化。一股陌生的气势节节攀升，如潮水决堤一般，练气、筑基、金丹……层层壁障被蛮横撞碎，山河倒转一般冲天而起！
郑堂主猛一抬头。
天穹不知何时暗云翻涌，雷声自九霄深处沉沉碾来，仿佛千军万马从头顶踏过。下一瞬，整片夜空被照得惨白如昼，一道远比大腿还粗的紫电雷柱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雷光如龙，咆哮着撕开夜幕，却不只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紧随其后，密密麻麻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向洞窟压去，不留半分喘息之机。
金丹雷劫？！
不对，不是普通的金丹雷劫，这可比当初自己的雷劫要强得多！
郑堂主瞳孔骤缩，猛地拔刀出鞘，浑身魔气爆起，死死护住周身。那人竟真的突破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洞窟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剑光。
那剑光初时极细，如一线银毫，却在一眨眼的功夫暴涨开来，浩浩荡荡斩出洞窟，剑气如虎啸、如狼奔，凌厉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只一剑，便劈开了头顶山岳，石壁碎裂、山脊崩断，整座山头竟被齐崭崭削去一截！
剑势毫不停顿，迎头撞上漫天雷劫。
轰——！！
一声闷响炸开，气浪狂涌，方圆数里的沙土被层层掀飞，郑堂主下意识抬手挡脸，衣袍猎猎作响，脚下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后他看见，那道剑气竟然径直切入了雷云之中，如利刃剖帛，将厚重雷云撕得四分五裂，紫电溃散，漫天雷光在刹那间失了根基，轰然崩解。
一场声势浩荡的金丹雷劫，从降临到溃灭，不过短短三息。
郑堂主还没回过神来，只见满天尘土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
那人右手持剑，垂在身侧，左手紧紧搂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将那人的头轻轻搁在自己颈窝。
他声音阴沉沙哑，一字一句，沉沉开了口：
“是、谁、敢、伤、我、师、尊。”
郑堂主心头一凛，长刀护住周身，刚想解释，眼前的人影却倏忽消失了。
下一瞬，寒光一闪。
只听到金石相交的一声猛响，郑堂主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定睛看去，虎口竟血淋淋的，长刀早已被震落脱手。而那点寒光犹然不停，直愣愣地刺来，毫不顾忌地切开护体魔气。冷硬的剑刃刺破肩胛骨，他被击退数米，直到后背感觉到一股坚硬的触感才堪堪停下。
此时白衣男人凹陷在了山壁里，肩胛骨被剑钉住动弹不得。浑身经脉剧痛。以至于呕血不止。一介金丹修士，撑不过第二招，就被剑钉在了山壁上。
他仍想挣扎，然而那人却疼挪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巴掌就封印了他浑身的修为。接着，死死摁在了他的脖子上。
郑堂主喘着粗气，僵硬地低头，看向那个男人。
眼前的男人眉眼桀骜，眼底翻涌的狂躁几乎要将他寸寸吞噬。
那人冷冷开口，咬字极重：“是你？”
郑堂主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般，半天没发出声音。他呆呆地盯着那张脸，目光从眉峰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回眉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那里。
半晌，他才颤颤巍巍地吐出一句：
“老、老祖……？”
……
五百年前不周山下，随着裴凌霜身死，不愿苟活于陈元规治下的魔修，要不跟着轩辕大泽混口饭吃，要不就被正气盟杀得血流汩汩、身首异处。只有少部分仍忠于凌霜君的魔修，聚成一团，扭头躲入了茫茫大漠。
轩辕大泽被裴凌霜临死的那一炸、炸得近乎身死，攫取魔尊之位后，对这群“前朝遗老”可谓是赶尽杀绝。为了保留火种，这群余孽将帮派改名为“黄沙舵”，假装只是沙匪，实则慢慢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到郑子华这一代，黄沙舵已有数千修士站稳了脚跟。
裴凌霜对此一无所知，五百年来净忙着躺尸了。以至于——当郑子华老老实实喊出“老祖”的时候，他都没听明白这个词代表着什么意思。
郑子华被钉在墙上，身下血流了一地，气力流逝得极快，事到如今为了活命，只能飞快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生怕裴凌霜不信，还自家宗门上下全部人姓甚名谁、来历如何都说了个清楚。
裴凌霜脸色不变，但见这青年信誓旦旦，心里也信了三分，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劲一点不少，又追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难道很难认出来吗！一瞬间招来天劫，又一剑把天劫劈没了，还一剑把我打飞了。这么生猛的主，谁猜不出来是你！
不过郑子华没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只是老老实实地解释：自裴凌霜身死后，五百年来，他在凡间流传的画像，被正气盟和轩辕大泽尽数毁去。以至于名头响当当的裴凌霜，竟然没有一张画像流传于世。后来还是黄沙舵的舵主，身为当年裴凌霜席下护法，亲自上手，把裴凌霜画得栩栩如生。现在，这幅画像就摆在黄沙舵的祭坛中央，舵主每年都要带领各个堂主上高香的，他上香多次，自然把画像上的面容记住了。
说着说着，郑子华又是越说越心虚。
妈呀……黑白画像的严肃老祖宗，现在居然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
然后自己都干了啥来着……那个、那个剑修好像是老祖的师尊？那岂不是相当于……自己和那个手下，把、把自己师尊的师尊的师尊给、给揍了……？
郑子华用余光看了一眼裴凌霜怀里的那人，从这个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一截乌黑的鬓边，脸被捂得严严实实地，全搁在裴凌霜的颈窝里了。
像是察觉到了郑子华的目光，裴凌霜搂得更紧了一些，眼神里忽然多了许多凶意，像是某种被侵犯领地的……
郑子华很懂事地把眼神挪开了。
我就非得瞥这一眼！
对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
他咽下一口铁锈味的血，强撑着，轻声道：“老祖，这事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伤了自家人。您看，现在您师尊还伤着，还得吃些丹药疗伤。右手小拇指的戒指里有小子百年来的一些积蓄，还请拿给这位尊者服用。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误伤了……误伤了这位尊者，还请，老祖原谅……”
裴凌霜眼神里的凶意收敛了些，抬手把戒指抢来，细细一看，按照药性，把什么外伤内伤治疗神魂的灵丹妙药取了出来，单手掐了个印，把丹药在半空中用灵气化开，搅和在一起，变为了无害温和的药液。
接着，他才单手托住青年的腰窝，让青年的脸微微朝外了些。再拿另一只手极轻柔地、极小心地、触碰在了青年殷红的唇上。
触碰到的一瞬间，裴凌霜的指尖好像停了一瞬，漆黑的眼瞳落在那双唇上。
郑子华心生疑惑，刚想定睛看去，却又见裴凌霜恢复正常。指头轻轻撬开了青年的唇，又往里探了一些，像是摸索着，去摸到了青年的牙关，两根修长的指头一拨弄，把牙关给撬开了条缝。
从裴凌霜的角度看去，恰好看见牙关之间拉出几条玉白色的涎丝。
裴凌霜又顿了顿，喉头不知觉滚动了一下。然而下一瞬，他只觉得指尖处仿佛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
“……老祖？药有什么问题吗？”
郑子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不知为何，刚刚仿佛“轰”的一声，就看见老祖的脖子到耳根红成了一片。郑子华心里着急，就情不自禁开了口。
说来也奇怪，用灵气直接撬开青年的唇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亲手去掰。算了，老祖自然有老祖的考虑。
裴凌霜缓了口气，把心头那股燥热压下去，也没搭理郑子华，就把药液引到了青年的唇里。
几秒过后，便见到青年的脸色由白转红。
到此时，裴凌霜心头的大石才落下了一些。
郑子华见状，也松了口气，好歹没闹出人命。
裴凌霜把手指抽出，此时才想起什么一样，只听到“滋啦”一声，郑子华闷声一声，低头便见到那柄刺穿自己肩胛骨的剑，就这样被裴凌霜随手拔出。
郑子华闷跌落在地上。裴凌霜把那个储物戒指丢回郑子华怀里，接着又把怀里的人稳稳地搂回了颈窝，冷声道：“带路，我去一趟黄沙舵。”
“好，好。”郑子华忙不迭应声，又讨好道，“老祖，我储物戒指里有个法器小车，可以载人，要不要我把那个法器唤出来，刚刚好可以载这位尊者，就不需要老祖您抱着那么费事。”
“费什么话。”这马屁好像拍到了马屁股上，裴凌霜的脸莫名黑了些，沉声道，“那马车未必有我抱着稳当，你只管带路就是了。”
“可此去黄沙舵也有千里之远，一路上都这么抱着会不会……”
“你带不带路。”裴凌霜蹙眉。
“带，带！”郑子华转身，忽然有点共情那个渣也没剩下的阿宝了。
给人当手下真难啊！
……
三人一路向西，却不知道，百万里之外，一座人迹罕至的仙山秘境中，一位布衣修士，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面容沉静，缓缓飘落，踏入正气盟山门。
甫一踏入，正气盟便全盟震动，无数修士纷纷出关，上至长老，下至杂役，纷纷前来，最后还是一位修为最高、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腾空至布衣修士面前，恭敬作揖道：“刘公，一别已有五百年了，今何故下山？不知山上的陈掌门，当今如何了？”
这位被称作刘公的，便是正气盟如今修为第二、可谓是老妖怪一般的人物。这五百年，陈元规意图突破元婴，触摸到新的境界，为保陈元规无恙，他亲自坐镇仙山，护法了整整五百年，在此期间，寸步未下山。
而如今他突然下山，必有要事发生。
“陈掌门仍在闭关，”布衣修士回了一揖，淡淡道，“然而，陈掌门传音于我，是为三件事。”
“刘公请说。”
“其一，裴凌霜活了。”
老人一愣。
布衣修士接着道：“几个月前，在铸剑山庄传得沸沸扬扬的裴凌霜复生之事，陈掌门已推演出了结果：裴凌霜活了，人在西北，今日雷云突变，恐怕是他已到了金丹修为。”
“……铸剑山庄那个闹事的，就是他？”老人蹙眉，又想起什么，“情报里说他身边有个白衣师尊——我看了画像，觉得眼熟，好像是……陈木？”
布衣修士冷笑道：“连姓都改了，现在他叫沈扶光。”
“沈扶光……沈……是随的母姓？”
布衣修士没理他，继续说下去：“陈掌门的意思，不必留手，陈木既然改名，就不再是他的嫡子，杀了就是。”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替陈木争辩一句，但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第二件事，”布衣修士的语气往下沉了沉，“大阵出现裂隙了，需要传信给其他大能，让他们动身来出力修补。”
老人猛地抬头，急促道：“大阵竟然出事了吗？”
“这件事和裴凌霜也有关。”布衣修士叹道，“他那把剑是他本命法宝，上面缠了几百年的道行和煞气。当剑奴的时候煞气魇住他，他动不了。可一旦化解了煞气——那些东西，就要归位了。”
老人抬眼：“你是说……”
“金丹只是第一步。”布衣修士看着他，“只要他继续修炼，千年前的事，他会一点一点想起来。大阵挡不住这个，自然就会生出许多裂隙，直到彻底崩溃。”
老人默然不语，许久才叹道：“如果大阵破损，天下人都会想起千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时候我们还能叫正道盟吗？难道要倒转过来？说我们才是魔道中人吗？”
布衣修士顿了顿，话语里竟罕见出现了一丝怨意：“早知道现在会有那么一档事，一千年前，我们就不该动手杀了那个人！”
“悔之晚矣。”老人摇摇头。
言罢，两人皆是沉默了一会。
“第三件事，”布衣修士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意，开口道，“传令轩辕大泽。如果裴凌霜两个月内没死，魔尊的位子就换一个人来坐。”
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
老人垂下头，躬身道：“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