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师尊 师尊军训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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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孩就是裴柿。
对于沈扶光来说，得出这个结论倒不算难。这孩子老往自己这边瞥，瞥完又紧张兮兮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埋着头一个劲儿往前走——他早在四天前就看透了。只是小孩自以为伪装得好罢了。这么一想，小裴倒也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里，沈扶光神色松缓了些，开口道：“还要假装看不见我吗？”
小裴脸色紧绷，木棍攥得紧紧的，忸怩了半晌，才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你、你要作甚？”
语调硬邦邦的。可看他那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还在硬撑的模样，沈扶光的心又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我不做什么坏事。只是你已经绕着这一片转圈转了半个时辰了——”
小裴蹙起眉头，狐疑道：“听着像是鬼打墙了。”
“差不多是这样……”
“可这方圆十里不就你一只鬼吗？”小裴又戒备了几分。
“不是！”沈扶光有点气恼，“我害你做什么！我要真有法力搞个鬼打墙，直接囫囵一口把你吞了不就成了？你这半大孩子都快累虚脱了，我抓你岂不是轻而易举？”
“也有道理。”小裴依旧警惕，“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指个方向？”
沈扶光气哼哼道：“就你前几天那副样子，我要是跟你搭话，你说不准当场炸了毛跟我拼命，哪能像现在这样乖乖听我说？”
小裴眼睛一眯，缓缓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念念有词：“原来是深谋远虑、步步为营地接近我，就为了让我在今日听你的话……想不到一个艳鬼，心机竟深沉到了这个地步……”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沈扶光炸了毛，顾不得别的，三步并作两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裴便见那道白影闪到了自己面前，咬牙切齿道：“立正！”
小裴愣住了，双手却莫名其妙地松开了木棍，身体站得笔直。
“叫师尊！”
“师、师尊！”
“知道错了没有？”
“知、知道了！”
“哪里错了？”
“呃，我……”
“你方才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试试？”沈扶光难以置信地用食指指向自己，“艳鬼？我？”
终于，沈扶光的耐心在这个半大小子面前彻底耗尽了。他冷笑一声：“姓裴的，你再跟我犟一句试试？我非把你屁股打成八瓣不可——把木棍捡起来，跟我走。”
太可怕了。小裴默默把木棍捡起来，暗自心惊。听这番话的意思，不管自己犟不犟，屁股都注定要被这个山里的野狐狸精打成八瓣了……自己的屁股实在是保不住了。
太可怕了。
沈扶光倒也没有骗小裴。看着小裴在原地转圈，他便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一直走不出这片大山——恐怕在裴柿的记忆里，在大山中求生时那种随时要渴死饿死的恐惧太过刻骨，以至于在梦境之中，他被这片山彻底困住，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扶光迈着步子往前走，左手却习惯性地往后伸，想去扯小裴的袖子。手指穿过小裴的手腕，什么也没抓住。他忘了自己现在和个鬼魂差不多，根本碰不到这孩子的身体。
小裴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眼见周遭的景色渐渐起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般陷在死胡同里的模样，心里便卸下了许多防备。他的手一点一点抬起来，虚虚地靠在了沈扶光那只向后摸索的、透明的手边。
也许这个鬼，真的是个好鬼。
他还让自己管他叫师尊。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整个下午，两人就在一路跌跌撞撞的跋涉中度过。直到傍晚，雨才稍稍小了些。他们寻了个浅浅的坑洞，勉强凑合着过了一夜。
次日，不知是着了凉还是别的缘故，小裴发起烧来。额头脸颊都烫得厉害，整个人蔫蔫的，眼皮半阖着，走路直打晃。沈扶光碰不了他，只能在一旁干看着，看他那病恹恹的模样和烧得通红的脸，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再次上路，虽然停雨了，但速度也慢了许多。小裴拄着木棍走在前面，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沈扶光跟在一旁，时不时绕到他面前看一看他的脸色，又绕到后面去，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走慢点”、“歇一歇”、“前面有块石头你当心”。
其实小裴未必听得进去，他耳朵里嗡嗡的，只觉得那团模糊的白影子在自己身边飘来飘去，倒是没有丢下他。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小裴忽然站住了。
沈扶光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立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树干粗粝干裂，枝叶却还撑着一片浓绿，在满山枯黄里突兀得不像真的。而那片浓绿之间，星星点点地挂着几颗圆滚滚的果子。青的还硬着，黄的已经透了皮，在雨后初晴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润的光。
是一棵柿子树。
沈扶光愣了一瞬，随即扭头去看小裴。只见他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些黄澄澄的柿子。
下一秒，他猛然向前冲去，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地往那棵柿子树快步而去。直到树底下，仰起头，雨水残留在叶片上，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一滴落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也不管不顾，只是伸手去够。
踮起脚，指尖离最近的柿子还差一掌的距离。干脆拿木棍去够。棍子举过头顶，颤颤巍巍地对准了一颗最黄的柿子，敲了几次，柿子顽固地停在那里，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意思。
也是，如果不够顽强的话，这柿子恐怕早就被雨水打到地里去了。
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无计可施的沈扶光，小孩撸起袖子，干脆利落地一跃，跳在了树上，接着四肢灵活地向上攀爬起来，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小裴也四肢修长，上了树，只是够了一下，柿子就从枝头脱开，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雨后的凉意和太阳晒过的一点点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颗柿子。没急着吃。他把柿子搁在衣摆上蹭了蹭水珠，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扶光，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是沈扶光在这个梦里第一次看见他笑。
沈扶光一愣，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小孩狼吞虎咽地嚼着手上的柿子，眼睛渐渐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不清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也笑了。
一个大大方方、很开朗的笑。
真想把裴柿从小到大重养一遍，沈扶光心头莫名冒出这个想法，感觉小裴柿比现在那个冷硬的柿子好玩多了。
也更能招到沈扶光的喜爱。
干枯的树枝承重力本来就很差，雨后又更显得滑，沈扶光一直担心受怕，生怕裴柿摔下来，断条腿什么的。但小孩比他想象得厉害很多，在柿子树上杀了个七进七出，小臂粗的树枝也敢往上爬，只看得沈扶光心惊肉跳。
然而幸亏没出事情，而且收获颇丰。小裴抱着树干，一溜滑下来，眼神依旧是冷冷的，但是隐约带了一分翘尾巴似的得意。
发烧了也不耽误他是个好猎手。
沈扶光笑笑，忽然又觉得自己笑的不是很值钱，高人的氛围都被笑没了，赶忙端着脸，不轻不重说了一句：“下次爬树小心一点，知道了没有。”
“谁爬树不小心翼翼的？”小裴反问。
“嘶——你这孩子还犟嘴，你是说为师说的都是废话咯？”
小裴面不改色地扭过头，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沈扶光眯眼看了看他的背影，最后还是道：“上路吧！”
有了点食物果腹，小裴显然多了不少气力，但发烧却一直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显得糟糕。
第七天，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
眼前重新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干裂的田埂，撂荒的土地，还有一股一股、无头苍蝇似的流民队伍，在土路上拖着脚步往前挪。只是这一次，小裴和沈扶光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小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能走到现在，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硬撑。至于沈扶光，他在梦境里待得太久了，神魂已经薄得像一层将散未散的烟。
这就是最后一次循环。如果失败，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往前走。”沈扶光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东西在说话，“再往前走一点。”
小裴勉强动了动眼睛，看向身旁那团模糊的、透明的影。他张开嘴，嗓子沙哑地发出两个气音，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沈扶光摇摇头，再一次道：“不要说了，节省点力气，再往前走一点，不要在这里停下——前边，前边会有人救你。”
小裴的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一下一下往下阖。可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两个气音。
这一次，沈扶光听清楚了。
他的眼睫猛地一颤。一股说不清是酸是苦还是辣的东西堵在喉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脸上一凉——一滴泪划过脸庞，从下巴坠落，穿过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打在了少年滚烫的手背上。
孤魂野鬼也会哭吗。
那两个气音是“师尊”。
小裴攥着木棍的手忽然脱了力。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稻草，直挺挺地朝路边倒下去——路边是干涸的水沟，沟底横七竖八堆着无人收殓的尸骨。他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具了。
沈扶光心头剧痛，下意识俯身去接。他的双臂穿过少年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什么也抱不住，什么也托不起。
他浑身一颤。
就在这一刻……
天地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风声、远处流民队伍的脚步声、沟底野狗啃噬骨头的咀嚼声——所有的声音在同一刹那被抽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存在，仅仅是靠近，就让这片天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光落了下来。
是很温润的光，像是午后草地上淡淡的暖意，从天际线那边无声地漫过来。所过之处，干裂的田埂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
而一只白洁的手从光里伸出来。
那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少年瘦弱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沈扶光抬起头。
漫天金光之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袭缥缈的白袍，衣袂在无风的光里缓缓飘动。金光氤氲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一张薄唇，唇角的弧度淡而温润，像是庙里供着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有了人间的温度。
那人抬起一只手，掌心覆在小裴滚烫的额头上。宝光从指缝间流泻而出，如月华倾泻，小裴脸上病态的潮红竟在这光芒里缓缓褪去，气血一丝一丝地充盈起来。
那张薄唇微微弯了弯。他又不知从何处端出一碗土豆汤，汤色乳白，热气袅袅，用一只素白的勺子，一口一口往小裴嘴里喂。喂了两口，他侧过头，声音清润，含笑问了一句：
“老丈，这就是你所说的东山村孤儿吗？”
几日未见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闻声赶忙上前，长舒一口气，道：“对，对。我还担心他死在外边了。能遇到仙人，真是修了福报。”
“他叫什么？”
“没什么名姓，大家都唤他小裴。”
“小裴？”仙人微微颔首，低头看了怀里瘦骨嶙峋的孩子一眼，“既然是孤儿，这世道也怪可怜的，不如就由我来养。也说不上养子，也就是个师徒名分吧。我席下已有弟子千人，起码能足衣饱食。”
中年人连忙道：“既然仙人开口，自无不可。”
“也好。那我今日就给他取个名。”
四周的光渐渐柔和下来，没有那么刺目了。梦境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像是从极远处传来，一句一句，隔着水面似的。
沈扶光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仙人轻轻拂去小裴额上的灰土，看着那张薄唇一开一合，温声说了些什么。
他听不太清了。但他看见小裴的睫毛颤了颤，蜷在仙人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那一角白袍。
“……想来这个小孩是靠着柿子才得以活命。恰好柿子通体橘红，素来喜庆，有林红柿子繁之热烈。不如取个单字，就叫做‘柿’。裴柿，裴柿……老丈，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梦境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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