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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裴 狐狸精勾引 ...
那是十四年前的大雪天。黄山村的老村长照常上山采药,药没采着几株,倒在山沟沟里捡着个冻得半死的婴儿。那孩子蜷在雪里,皱巴巴的一团,活像只秃了毛的小狗。没爹没妈,不知来历,老村长随手就捡了回去。
村里人见识不多,起初大概也没觉得这孩子能活下来。又听老人说,取了名字的小孩容易被鬼差惦记上带走,便干脆不取了。等孩子长到听得懂人话的年纪,老村长唤他就一句:“那个、那个谁,过来吃饭!”
村里人也跟着叫:“那个谁,村长叫你吃饭了,还不快去?”
偶尔小裴也会想,若是哪天地府的鬼差真来村里拿他,逛了一圈好不容易寻到人了,欲言又止比划半天,大约也只能叫出一句:“那个、那个谁?”——想想倒也有几分滑稽。
总之,小孩没死成。命硬得很,潦潦草草地长大了。大家不再喊他“那个谁”了——村长姓裴,大家就管他叫小裴。
小裴没什么修仙的根骨,门派下来选拔弟子,一轮也没轮上他。按道理,他这辈子就该默默无名地长大,变成个庄稼汉,种一辈子地,再没声没息地死掉。然而老村长因一场急病撒手人寰,紧接着又是大疫,牵连着村里死了不少人。细细一盘算,自从小裴来到这村里,竟是灾祸不断——或许是这孩子的命格里当真带煞,注定过不上安生日子。
没了老村长的庇佑,又是大灾之年,小裴一路沦落,成了流民队伍里一个半大的孩子。幸亏他一身狠劲,又跟老村长学过不少打猎的法子,拿根削尖的木棍,打打野狗、掏掏鸟窝、逮几只瘦兔子,也算勉强活得下去。
小裴从来没觉得自己命格有什么问题。别人说他命里带煞,他就觉得可笑——无非是闲出来的谣言罢了。连耕牛拉肚子瘦了几斤这种破事都要按在他头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话虽如此,近来小裴倒真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自己当真和什么阴曹地府扯上了关系?否则怎么会连鬼都亲眼见到了?
他已经两夜没睡踏实了。或者说,根本没能睡着。
此刻,小裴闭着眼,佯装熟睡。然后悄悄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袍。
那白袍像是察觉到他没睡着,蹲下身来。乌黑的长发随意用丝带系着,薄唇圆眼,端的是个美人的容貌。小裴被那颜色晃了一下,下意识侧过头,佯作翻身,顺势把眼睛又闭紧了。
紧接着,几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人从自己身后绕到了身前。
不出意外的话,又蹲下来盯着自己了。
小裴不敢再睁眼,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游魂野鬼都这么嚣张了,直接往人跟前凑,就不怕被道士收了去?他胡思乱想着,又记起老村长讲过的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什么狐狸精与书生。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穷困潦倒、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练气修士,偏偏就能得到修炼百年的狐狸精怪的喜爱,还爱得要死要活。修士再摆出一副宁死不折小白花的模样,张口圣贤闭口圣贤——到底是谁喜欢写这种酸书、谁喜欢看这种酸书,尽在不言中了。
话扯得有些远。总而言之,小裴从没听说过哪个故事的主角是男狐狸精的。
难不成轮到自己来扮这个宁死不折的小白花了?
小裴心头一颤,又紧张了几分。
幸亏那“狐狸精”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小裴慢慢等着,心里渐渐放松下来了不少。迷迷糊糊的脑子也开始胡思乱想:在外打猎一整天,累得厉害。干旱时节,连野兽都饿得皮包骨头,打猎比往日艰难了不止一倍。昨天是运道奇好才打到些东西,明天可未必有那个运气了。
也没别的招了,小裴只能打定主意:明天得离开大队伍,往更偏远、更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否则迟早要饿死。
想着想着,困意却如潮水般袭来,人越饿,就越丧失思考的能力,就像是慢慢变成一个呆木桩子。也顾不得那“狐狸精”还在跟前了。防备了几日的小裴,终于撑不住,彻底失去意识,睡了个好觉。
……
次日,日光铺满大地。小裴被饥饿感拽醒,身上的旧伤结了痂,身体却虚弱得很。他勉强撑着木棍站起来,不远处,那白袍男人正盘膝坐在地上,仰头遥望天际,久久出神。察觉到小裴醒了,他才迟迟地扭过头,投来一瞥。
他脸上依旧是不染尘埃的模样。只是比起前一天,身影似乎又黯淡了一些——透过他的身体,小裴甚至能看见对面的野山。
小裴抹了把脸,心想:这“狐狸精”难道要烟消云散了?
本该是件好事,他却莫名有些高兴不起来。他本习惯了孤身一人,但这几日下来,那白袍男人毫无恶意,倒让他渐渐放下了些戒备,连心情都松快了几分。如今他要消失,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罢了。眼下既没时间,也没力气去想这个。
小裴从破烂衣裳的内兜里颤颤巍巍掏出一个小布袋。里头是仅剩的谷子,还有两张风干的柿饼。老村长教过他晒柿饼的法子——这东西在灾年里是能保命的好东西,比粮食还顶用。
黄山村从前种了许多柿子树,一到秋天漫山遍野,摘都摘不完。小裴自己摘了许多,吃不完便晒了存起来。没想到旱灾突如其来,这无心之举反倒救了自己一命。
但柿饼也快吃完了。终究得再找些别的吃。
他挖了些观音土,和谷子混在一起,囫囵吞下。噎着了就啃两口柿饼,把喉咙里的东西硬顶进去。总算觉得肚子里饱了几分。虽是假的饱,不过把胃填满了而已,但总比空着好受些。
吃着吃着,余光又偷偷摸摸看向不远处的白袍男人。
此时男人正蹙着眉,眸子里的情绪混作一团,淡色的眼瞳微微垂着,落点是小裴手上的泥饼。
看了会,男人的嘴唇颤了颤,却没吐出什么话,只是咬着唇,缓缓侧过头去,仿佛不忍再看。
小裴有点想笑:怎么还是个悲天悯人的“狐狸精”?
好吧,实在是太饿了,笑也笑不出来。
柿饼没舍得多咬,重新塞回内兜里。小裴拿起木杖,一瘸一拐,背离大部队前进的方向,往深山里走去。恰在此时,流民的队伍也决定开拔。白袍男人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没有一丝犹豫,甩袖跟上了小裴。
仙山上的草木早就被采尽了,说是深山,放目望去却见不到一点翠绿。越往人迹罕至处走,才偶然能瞧见几棵没完全死去的树。树上自然没有野果,偶尔寻着几个鸟巢,辛苦爬上去,也见不着鸟蛋。
第三天就这样过去了。颗粒无收,也彻底丧失了跟上流民队伍的可能。为了防止野兽盯上自己,小裴还只能夜宿在树上,勉强倚着,硬熬了一整夜。
第四天,小裴心事重重地再次上路。他身上只剩下一个柿饼,和不足八两的谷子。
依旧没有任何收获。也许是山太深了,野兽早就被大路两边饿死的百姓尸骨吸引去了,这里反倒空空荡荡。
直到这时,小裴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路——往大路两边去寻野狗野狼,才是事半功倍的法子。
可此时再想原路返回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咬着牙往前走,指望在山里寻到一条通往山外大路的捷径。
第五天,天气骤然变了。天空阴沉下来,闷热得厉害,空气里潮乎乎的,俨然一副要落雨的模样。
小裴心头一紧,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下雨?
下雨怎么行路?怎么打猎?怎么爬树?到时候路会变泥,泥会吸脚,脚会越来越沉。野兽不出门,他找不到吃的。树不能爬,爬上去也滑下来。他会在某个地方滑倒,然后爬不起来,然后死掉。
坏事一桩接着一桩。粮食也见了底,他一不做二不休,吃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在心里拼命祈祷雨千万别落下来,也只能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硬着头皮上路。
余光扫过始终不远不近跟着的白袍男人。他的身影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小裴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这精怪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要和自己一道葬在这深山里?还是说,他在等自己死了好吸走精气?
这么一想,自己死了也不算坏事。
大约是吃了足够的东西,今天的气力比前两天足了不少,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些。然而天不遂人愿,午后,几声闷雷滚过头顶,雨终于轰然而下,铺天盖地地砸了男孩满头满身。
雨砸下来的时候,小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的,早不下晚不下,这下全**完了。
小裴没悲风伤秋,只是咬着牙干脆利落往前走,脚下的土很快变成了泥,一脚踩进去能没到脚踝。他每走一步都得把脚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回头看,也就挪出去百十来步。
小裴停下来喘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他伸手抹了一把,发现手上都是泥,越抹越脏,干脆不抹了。
得找个地方躲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山里连棵树都长不活,哪来的地方给他躲雨?山壁上倒是有几个凹进去的浅坑,远远看着像那么回事,走近了一看,连只兔子都塞不进去。
难道真要死在这山里头不成?
漫天漫地的雨,连眼前的视线都氤氲开来,什么也看不清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眼前的山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走着走着,小裴又感觉不对,站住不动,转过身,往四面八方看了一圈——没有,到处都没有那抹白色。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头发蔫吧地盖在额头,只露出了沉沉的、漆黑的一双眼。
“还真散了啊。”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又觉得说这么一句挺没意思的,干脆转回去,打算继续往山里走。
“你果然看得见我——裴柿。”
小裴猛地抬头。
那个白袍男人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小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白袍还在,只是比以前更薄了,薄得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纱蒙在什么东西上面,风一吹就要破。男人的五官已经有些模糊了,眉眼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淡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很平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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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恢复更新啦,7月24号开始有榜就随榜更,没榜更两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