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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小裴:【跑 ...
前路漫漫,流民队伍被中年男人领着,一路往东南方向逃荒。一路上景色依旧是一片黄色的死寂,没有一点绿意,路上偶尔见到几个同样奔着东南逃荒的难民,也往往是双方互相戒备着,就快速错开了距离。沈扶光也曾仗着没人能看到自己,主动靠上前去,试图在其中找到裴柿的面容,但始终一无所获。
一路上没意思极了,沈扶光的身体又变透明了些,却只能心头焦急,无计可施。梦境持续至今,他还不知道解开梦境的关键究竟是什么。
整个流民队里,唯一能吸引一些沈扶光注意力的,就只有那个拄着木棍、跟在队尾的少年了。一连两日,这少年都远远跟在队尾,相差距离两百步左右,保持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而流民则对其丝毫不在意,休息的时候交流几句,也仿佛很刻意似的,避开了有关少年的话题,即使有人匆匆瞥了少年一眼,也极快收回了视线。
但沈扶光看得真切,那些流民眼里的厌恶和畏惧不是假的。
很矛盾吧?又厌恶畏惧,又默认地庇护了少年……这小孩和流民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切都不得而知。
第二天晚上,月亮升起,眼前一片漆黑,一行人又停下来修建营地。这次众人运气不错,水源和干柴都寻到了,虽然水不多,只能每人分个几口,但在大旱的时候,也算是很舒服的享受了。
那小孩这时又不见了踪影——每次流民歇脚的时候,那少年总是会自顾自去觅食、找些吃的。沈扶光已经试图跟踪他两天了,可谁料今晚一个不注意,又不知道人跑哪去了。沈扶光无奈,也就只能跟着流民坐下来。
大概是吃了东西又喝了水,众人有点力气,不同于前两日,三三两两攀谈起来。靠着一百多人时有时无的闲言碎语,沈扶光也大概拼凑出来了这群流民的来历。
在梦境里,这里确实是江州,但是和沈扶光所认识的江州截然不同。这里的仙门在流民口中丝毫不是“保境安民”的象征,反倒横征暴敛极了。修仙之人本不应与民争利,毕竟修的就是个淡泊宁静的境界,用的货币都不是金银,而是灵石,应该说,沈扶光是以为修仙之人和横征暴敛这四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但是据流民所说,那群仙门可心黑极了。一个仙门动辄几万个修士,都是列鼎而食、不在意人间疾苦、只顾着修仙问道的“高洁之士”,而宗门里那些饲养鸡鸭、开凿矿脉、生火做饭、修筑仙楼……数之不尽的活计,自然不能让修士们来做。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算了笔账,比起多招募些杂役弟子,好像直接掳掠百姓更节省灵石一些——毕竟杂役弟子需要发俸禄,但百姓管口饭吃就行了。
于是无数百姓就这样被强行塞进了仙门里,一时间土地撂荒,民不聊生。至于那些没人耕作的土地,也不是完全没了去处。宗门上下那么多管事,哪个背后不是个上百口人的一大家子,稍微运作一下,自然就让自己家人把耕地收入囊中了,百姓既无武力对抗,更没法开口辩解,可真是把人吃了个干净,骨头都不吐出来。
这群流民是从黄山村来的,属于苍龙宗的地界。运气还算好,苍龙宗抓的百姓已经够多了,就让其他的百姓自己耕作土地,但每个月要上交足够的药材,供给宗门炼丹。而黄山村靠着附近的山林多,又没其他村落,历代村长都有远见,没竭泽而渔,一座山一座山地换着采,苦苦支撑了百余年,日子虽苦,但也算过得下去。
谁料一场千年难遇的旱灾席卷而来,土地种不出来一粒粮食,药材纷纷枯死。然而越是形势危急,苍龙宗反而催促得越紧,恰好老村长去世,这位领头的中年男人年少在外边见过世面,一咬牙,就带着乡亲们逃难出来,要寻两百里之外的另一宗门,唤作“玄云楼”的,据说对待辖下百姓没那么苛刻,征收的药和粮食也不多,甚至还会给人分地——总之是个好地方。
沈扶光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时辰。许多人已经睡下了,然而这时,身后又是几声熟悉的“叩叩”声传来。
那个小孩回来了?
沈扶光颇为惊喜地转过身,眉眼带笑,但下一秒,他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少年满身的伤。
一道一道,擦伤和咬伤混在一起,血干了又渗出来,渗出来又被土糊住。身上的衣服破的一道一道。沈扶光下意识往前走出两步,伸手想拉少年的肩膀,然后,那双本就有些透明的手丝毫没有停滞地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少年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接着他穿过沈扶光的身子,自顾自往前走去。
沈扶光又忘记了自己只是个神魂状态而已。
白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两秒,才缓缓蜷缩指节,把手收了回去。
沈扶光喉结动了动,吐出一口苦涩的浊气,心里勉强劝慰着自己,劝慰着自己说:这只是梦境里的东西而已,不是真的。好好顺了会自己的毛,才把漫天的同情心摁了回去。
回过头,沈扶光这时才发现那小孩身后拖着一只被敲死的野狗,吐着舌头,脊背已经凹进去了一块。
也是,如果真的是个普通的孩子,怎么能在没有父母照料的情况下,逃荒逃那么久呢。
沈扶光皱眉看着,看着他拖着狗,一步一步,走到了营地边缘,然后在沈扶光错愕的视线下,把狗放了下来。
放下狗之后,没有一点犹豫,小孩扭身就走了,走得跌跌撞撞,“叩叩”、“叩叩”。
为什么要把肉给这群流民吃?
沈扶光不明所以,茫然地看那群流民。又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群流民面面相觑了一会,最后竟然没人敢动弹,而是都把目光投向了领头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幽幽叹了口气,开口使唤着人把野狗拆了。在中年男人的催促下,全部人都动了起来,端个锅来,放点水,肉搁进去,就算是肉汤了。火焰燃烧,睡着的人都被叫醒了,百来口人就围在铁锅边上,眼神炽热又瑟缩,时不时往小孩离开的方向看一眼,但也不敢多看。
中年男人看着锅,不知过了多久,指着一个青年道:“阿莱,你等会盛碗肉给他送去。”
青年脸上的肉抖了抖,却是没回答中年男人的话,而是扭头看了眼乡亲们的眼神,和众人对视一眼,很为难地回答道:“爹……”
“别扯那些没由来的话。”中年男人皱着眉,语气忽然重了许多,“这肉你们哪个不想吃?一个个肚子都震天响,口水都流出来了,还在那边憋着!忍着!非得我来开口,怎么,吃了人家打的狗肉,还怕沾染到人家的霉运了?”
众人哑口无言,中年男人垂下眼,无奈道:“人家怎么说也只是个娃儿,逃了这么些天的荒,他给我们送猎物过来也有四五次了,说实话,他对我们乡亲哪个不好?让他过来吧,别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青年一咬牙,干脆开了口:“爹,我们也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平时过得丰足就罢了,但现在我们是在逃荒!灾荒的年头,这鬼神之说还是能信一些是一些,这小子煞气重,命格里就是要克死人的,队伍里那么多老人妇孺的,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他一来,指不定要不要死人呢!”
“是啊是啊。”周边也几个乡亲附和,纷纷道:“村长,退一万步来讲,他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在咱们队伍里,谁来收养他?谁愿意把口粮分他一口?”
“他这狗肉确实送的好,但如果不给我们煮了汤给他喝,他能有铁锅?能点着火?他难道能生啃吗?而且这些天他跟在我们后边,我们不也庇护他了吗?更何况,这些打猎的本事,可是老村长——你的那个哥哥,一点点教他的!”
“村长,你莫要嫌俺们多嘴,算命的说过,这小子邪性,当年如果不是老村长收养他,他咋能活命到今天呢?老村长才五十多岁,体格子壮的能打狼!但是他的死状有多吓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够了!”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打断众人,闭目,良久道:“这事我明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中年男人不再争辩,也不看这群乡亲。等肉熟透了,青年给他恭敬盛了一碗汤,他也没喝,只是把碗摆在那里。大伙都喝过了,纷纷回去睡觉,果不其然,没人敢过去给少年盛一碗汤。
而中年男人此时迟迟站起身,捧着自己碗,不动声色往少年的方向走了几十步,直到土路的边缘,把碗搁下,拄着拐杖,往少年的方向注视良久,最终还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直到他走了很久,少年缓缓从草丛里走出来,捧起手里的肉汤,却很久没有下肚。
刚刚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大,想必他都听到了。
少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沈扶光在旁边看了个真切。
这些流民聊的天讲的云里雾里的,沈扶光没有听明白,但是看着小孩眼底有点落寞的神情,他也觉得心里有点轻轻的疼。
少年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好几声,他垂下眼,一口一口,把不再温热的肉汤吞咽下肚,把碗放下,望着营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重新提溜着那根木棍,“叩叩”、“叩叩”地走了。
沈扶光本以为在第三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能看到小孩跟在队伍后边。
但是沈扶光想错了,在这几天后,那个小孩再也没出现过。
第四天白天,他们终于赶到了玄云楼的地界,但已经有人早早在边界准备好,拦下了众人。这看着像掌事的人口口声声说着这里不是让叫花子来打秋风的,张嘴闭嘴就是要一笔安家费,盘剥的力度比起苍龙宗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聚集在这里的流民恐怕有上千人,最后,这群流民积攒的不安和怨念终于爆发了。第五天,他们试图冲进玄云楼境内,但在掌事的叫唤下,真的有修士御剑飞来,毫不顾忌地大开杀戒,而流民们也只能草草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就向北逃去了。
在这时,一个流民首领忽然说,他听闻在北方,有一个仙人割下自己的骨肉养活百姓,一路游荡,已经积攒了几万众了,据说他走过之处,皆是霞光满天,万民云从,队伍数里而不绝。众人没了主意,就只能循着东北的方向去。
沈扶光久久见不到小孩,又见到这番血案,早已无精打采,苦闷至极。听说了这事,顿感与裴柿应该有一些关系,抖擞起精神跟上了流民队伍。
第七天,他们找到了那个“仙人”。
只不过流民首领描述的略有偏差。
这是白日时分,天光大亮,在天地之间,尚且不见其人,就看到半边的天空被光芒染得宛若鎏金,接着,就是就轰隆隆如山崩地裂般的踩踏声。然后,从天与地的尽头,缓缓浮现出了一行人影,排山倒海,宛若滔天洪水,把宽阔的平原挤得满满当当。
然后是一行又一行,数之不尽的人从天地尽头涌来,皆是衣衫褴褛,但脸色从容,时有谈笑,面无菜色,与沈扶光身旁流民精气神截然不同。
而在这些人簇拥着的中央,是一个通体金光,可以说得上被金光湮没的人影,只有勉强辨认,才能看得出这人一身白袍,闲步在众人之中,状若神人,轩轩如朝霞举,熠熠如海日升。
沈扶光呆立原地,看着那金光,已经上不来气了。
这些流民只是凡人,看到金光恐怕只是以为这是仙人自带的神迹。
但沈扶光是修士,他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功德金光,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功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如果救百万人之命,活百万人之骨呢?
古往今来,他从来没在任何古籍里听说有人的功德能到这个程度的。功德之事,也往往只是佛陀辅修的法门而已。
这是万民之感念集于一身。
沈扶光试图定睛望去,看清楚这个仙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但神光缭绕,始终瞧不分明。
这时身旁的流民群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炸开锅般的谈论起来,然而就是此时,自从三日前那件死了上百人的血案发生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的中年男人忽然哭了。
沈扶光回过神,看向中年男人。
却是看到中年男人大哭着,声音沙哑浑浊道:“小裴到现在还没跟上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我当时就应该带着他的,不然有这个仙人给口饭吃,怎么也能熬过这天灾啊!”
小……裴……?
沈扶光浑身一震,两眼一黑。
小裴。
裴柿?
自己早该想到的,这个流民队伍里,最特殊的那个人。自从那个小孩离开后,整个流民队伍就再也没有了新的事情发生,剩下四天的时间一闪而逝,即使是和玄云楼的人争辩,也是无聊到了极点。流民的反抗、修士的杀戮、流民的逃窜,一切都像是按部就班似的,众人的神态都不再鲜活了。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梦境的主人不在这里。
沈扶光想通这件事的一刹那,心口一痛,都想呕出一口血来。
为什么现在才想通?
为什么现在才想通?!
为师,为师……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沈扶光猛然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开眼,眼前的世界缓缓聚焦,一阵耳鸣声熟悉的响起。
又是一片光秃秃的土路。
沈扶光一秒也没有犹豫,更没有在乎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子,几乎疯一般扒着地就站起身。和上一次一样,奔向流民队伍的方向,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看任何流民一眼,而是径直奔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强撑着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就颤声道:“柿子,你是柿子吗?我是师尊,你认得我吗?看得见我吗?”
正在走着的小孩缓缓抬起眼,脚步也一顿。
沈扶光的双手猛然颤抖起来,脸上的笑意快要藏不住。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叫醒……
然而接着,小孩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重新迈开步子,穿过了沈扶光的身体。
沈扶光怔了怔,但转瞬,他就收拾好心情。扭身重新跑到了小孩的身前,试图伸手阻拦,急促道:“你明明看得见我对不对,为什么不想认我?我是修士,很厉害的修士,你想拜我为师吗?我就是你师父,我是来救你的,你如果看得见我,你就理理我,好不好?我是好人,你记得我吗?我是沈扶光,我是……”
小孩脚步不停,保持原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地穿过了沈扶光的身体第二次。
沈扶光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少年刚刚穿过的地方,一时间大脑空白。
他也看不见自己。
他是裴柿吗?
如果他是裴柿,而且看不见自己的话,那自己到底该、该怎么叫醒他?
沈扶光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一片。
为什么你就是不认识我呢?
我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沈扶光立在原地,心头一片愁云惨淡,绞着手指掉眼泪。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身后的小孩悄悄侧过去了一点点头,用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沈扶光,又赶忙收回目光,劫后余生地咽下一口唾沫,脚步加快了许多。
刚刚自己是见鬼了吗?
这章写了好几天,因为确实篇幅比较大而且要讲的事情比较多,最后写了差不多九千字,浓缩出来五千多字,快一半的废稿了(叹气)哎呦
笨作者的码字效率还是太低了,没有存稿的连载就有一种没穿衣服果奔的无力感,会尽量写多一点的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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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恢复更新啦,7月24号开始有榜就随榜更,没榜更两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