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你在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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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为什么？我是不会去的！”
“你必须去。”
“别想甩开我！母亲的案子还没查清，凭什么赶我走？”
“你留在京都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顾影猛地踏前一步，“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母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你到底有没有在意过她！！”
“闭嘴！！”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茶杯猛地被摔在地面，碎片四溅，带着凉透了的茶水，溅在顾影脚边。
撕心裂肺的质问戛然而止。死寂瞬间吞噬了厅堂，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在空旷中回荡。
顾南诚面庞涨红，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抬高，却在空中硬生生僵住。
青年颈侧青筋暴起，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父亲，眸底深处泛着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不知是盛怒激出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倔强地，寸步不让。
顾南诚的手，终究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圣旨已下，不容违逆。此事，非你我所能定夺。” 吼过的嗓子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疼痛。
顾影喉结滚动，嘴唇微张。
“你母亲若在，”顾南诚道，“也必不愿你此时留在此地。”
他直视着儿子，眼底是冰封的平静。
“她不会想看到你留下的。”
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雨点淅淅沥沥砸落。青年猛地转身，冲入门外交织的风雨之中。
“世子！伞……”婢女的声音被风雨吞没，她举着伞追出，却只看到那道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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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宣二十一年夏末，浩渊王世子顾影奉旨，前往距京都百里之外的莞县，为已故浩渊王妃祈福三个月。
启程那日天气甚好，艳阳高照。顾影一身玄衣，跨坐于白马之上，腰间同色丝绦被风扬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世子，时辰到了。”周木低声提醒。
顾影垂着眼睑，目光凝在马笼头的铜饰上，仿佛未闻。
身下的马儿不安的踏了踏马蹄，激起的尘土飞扬。
良久，顾影才缓缓抬眼，望向延伸向远方的官道：“走。”
身后，是大昱京都青灰色的东南城门，在秋日的晴空下，沉默如山。
马蹄声单调地叩击着路面。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了瑾州莞县。
莞县是个凋敝的小地方。白日里街上也行人稀疏，小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孩童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边，树木稀稀拉拉，连鸟雀也少见。
顾影收回淡漠的目光，打马向山脚的寺庙行去。
雁宁寺。
顾影抬头，目光在那三个苍劲古拙的大字上停顿片刻，随即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随后的七日，浩渊王世子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他将自己反锁在阴冷的祠堂深处，拒人于千里之外，无人知晓他在里面做什么，想什么。
一日，送斋饭的小僧人照例将食盒放在紧闭的门外，轻声道：“公子，午斋到了。”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
小僧人无奈摇头，正要离开，却见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合掌立于身后。
“承慎大师。”小僧连忙行礼。
老僧还礼，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那位公子……日日如此？”
小僧连连点头，面露忧色：“是啊大师，这位公子不知遭了何等变故，整日闭门不出，不见天光，也不同人言语……实在令人忧心。”
“便是如此了。”承慎大师捻动佛珠，对着一旁的周木叹息道，“若再这般下去，世子殿下的身子骨，怕是要熬垮了。”他是寺中唯一知晓顾影身份的人。
周木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吱呀——” 周木推开沉重的木门。祠堂内空无一人。“世子？”他唤道。
佛祖金身端坐莲台，双手合十，俯视着空寂的大殿。
“世子？”周木提高声音，快步向内寻去。
终于，在佛像背后最幽暗的角落，他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青年依旧穿着来时那身玄衣，此刻却沾满尘土，皱巴巴裹在身上。他低垂着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胡茬，头发凌乱地纠结着。
周木心中一紧，试探着靠近：“世子？”
青年似乎被惊动，眼睫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把自己往冰冷的墙角缩了缩。
周木蹲下身，伸出手。青年呆滞的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无焦地看着周木。狭长的眸子藏着一丝孩童般的茫然无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在瘦削脱相的脸颊上显得格外骇人。
远处一支烛火无声熄灭，门窗紧闭，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天光，映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周木心中一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方才还抗拒如惊兽的顾影，浑身猛地一震！他几乎是扑过来，死死抓住了周木的手臂。那眼神亮得惊人，眼珠急切地转动着，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孩子。
周木用力点头，拍了拍他冰凉紧攥的手：“真的。”
“不过——”周木话锋一转，“世子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言罢，他抬手，快如闪电地在顾影颈侧一按。青年呼吸骤停，嘴唇微张，随即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
周木扶起顾影，长长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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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这位神秘的公子终于走出了祠堂的阴影。在房中静养了三日，勉强能到院中走动。寺中僧人这才惊觉，这位公子生得极好，纵然面色苍白，但那轮廓分明的眉骨下，一双狭长眼眸深邃如墨，只是眼底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周木，查得如何？”一见周木推门而入，顾影便从榻上撑起身，急不可耐地追问。
周木掩好门，点头。
“太好了！那我们即刻——”顾影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世子忘了答应我的事了？”周木打断他。
顾影动作一滞，似乎才想起那个条件，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没忘。”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抬眼问：“现在？”
周木颔首。
顾影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榻：“走吧。”
周木为顾影打开门。
唉，哄他家主子出门，可真比打仗还难。
两人漫步在萧条冷清的街道上。
没错，顾影答应周木的事，便是在这条街上闲逛，至少三圈。
街景依旧乏善可陈。顾影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脚下踢着石子，低声抱怨：“闲逛有何意趣？不如去查线索。”
周木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
“罢了，”顾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木说，“父命难违，你也只是听命行事。”
周木微微一怔，随即抿紧了唇。
顾影眯着眼，指尖捻着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边走边道：“父王定是知道我前些日子的狼狈相了。他知道了，宫里那位自然也就知道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他这是‘关切’我呢……”
前几日那脆弱如孩童的模样已荡然无存，仿佛那场崩溃只是一件被丢弃在角落的旧衣。
“要我说，就该不管不顾，直接——”话音未落，顾影腰间骤然一轻！
他猛地低头，只见一道灰影闪过，他腰间的玉佩已不翼而飞！
“站住！扒手！”顾影怒吼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周木反应极快，紧随其后。
街上零星的几人被惊动，却只是漠然旁观，仿佛习以为常。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孩子老气横秋地托着腮：“王老赖又开始‘顺’东西喽……”
两人脚程不慢，但那扒手对街巷地形烂熟于心，七拐八绕，转眼便将顾影和周木甩脱。
“这人属泥鳅的！”顾影撑着墙喘息，目光扫视着交错的小巷。
周木气息微乱，眼神却猛地一凝，扑向斜前方两个巷口之外。一声惊呼，那扒手已被他死死按在地上。
“爷饶命！爷饶命啊！小的……小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家里揭不开锅啊……”那汉子披头散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告饶。
顾影俯下身，一把夺回那枚温润的乳白色玉佩：“敢偷这东西？哼！”他仔细地用衣角擦拭着玉佩，动作分外珍重。
周木松开了手。
“等等。”顾影叫住正欲连滚带爬逃走的汉子。
汉子浑身一哆嗦，以为又要遭殃，哭丧着脸回头，却见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迎面抛来。
“下次下手长点眼，找这种主儿，保准有钱。”顾影微扬下巴，懒洋洋地指了指周木。
汉子捧着锦袋，愣了片刻，随即涕泪横流地磕头谢恩，欢天喜地地跑了。
“行了，我们回——”顾影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僵住！
周木眼皮一跳，心中哀叹：又怎么了？！
下一瞬，身旁的人已如疾风般冲了出去！
“你干什么呢？！”顾影的厉喝声传来。
周木猛抬头，只见自家主子正死死拽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公子！”周木心头一紧，疾冲上前，一把将顾影向后扯。
“公子！”他声音带着警告。
可顾影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眼前那人。
周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个少年。发色偏淡，用布带束起。一身粗布短打被大片大片暗红深褐的血迹浸染，新旧交错，触目惊心。清秀的脸上也溅了几点刺目的猩红，衬得那面孔有种妖异的俊美。一双微微下垂的浅棕色眸子，此刻正定定地看着顾影，眉峰蹙起。
周木目光下移，心头剧震——少年左手赫然紧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短刀！
周木不动声色地将顾影护在身后，目光冰冷的落在少年身上，全身肌肉绷紧。
“你……”顾影皱眉道，“你是……”
少年眼睫眨了眨，仿佛才回过神，缓缓将染血的刀垂落身侧。
“你在干什么？”周木声音沉冷，蓄势待发。
少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杀鸡。”
哦。
……杀鸡？
周木目光越过少年肩头，果然看到一只脖颈被割开、鲜血淋漓的死鸡躺在地上。
周木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瞬间恢复了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自家仍处于石化状态的主子。
顾影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对眼前这由惊悚剧秒变荒诞剧的场面毫无所觉。
周木闭了闭眼，再睁开，狠狠用手肘捣了顾影一下。
顾影如梦初醒：“啊？怎么了？”
怎么了？
周木简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人家杀鸡呢你火急火燎冲上来作甚？！想吃鸡去酒楼！跑人家后巷来拉拉扯扯，耽误人家干活！
周木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顾影终于彻底回神，耳根瞬间涨红，摸着鼻子尴尬地咳了两声：“咳，对不住对不住！刚才……咳，误会，都是误会！哈哈……”
还以为撞见了凶案现场呢！周木心嘲道。
“那个……作为赔罪，”顾影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看向少年，“我帮你处理这只鸡，行吧？”
少年似乎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竟坦然点头：“有劳。”
同意了？！
顾影嘴角抽了抽，内心一片空白。他硬着头皮上前，正要接过少年递来的粗布围裙，一双手已抢先伸了过去。
周木认命地叹气：“我来吧。”
顾影的眼睛瞬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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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多谢二位了。”少年已换下血衣，一身青绿长衫衬得身姿挺拔。他微微躬身，清冽的声音落入顾影耳中。
顾影笑着上前，目光打量着少年，单手将他扶起：“哪里话，今日是我们唐突，还请小公子莫要介怀。”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少年颈侧偏下的位置，一颗小小的红痣点在白皙的肌肤上，分外显眼。
少年起身。落日熔金，在他浅棕色的眸子里碎成点点流光。
顾影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少年唇角绽开一抹清浅笑意，眼角弯起小小的弧度：“若公子不弃，容我绘一幅小像相赠，聊表谢意如何？”
顾影被那笑容晃了心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好。”
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便跃然纸上。画中青年随意而坐，墨发披肩，微微偏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狭长的眼眸透过纸面，带着几分慵懒惬意望向观者。
顾影看着画中人，眼中掠过真实的讶异：“画得极好！”
少年低头浅笑，收拾起画具：“在下是月暮坊的画师。公子若有兴致，可来寻我作画。”
画师……顾影凝视着画像，一时有些出神。
这时，饭馆的张掌柜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将几块碎银塞到少年手中：“今日可多亏了小乔画师！这几两银子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
少年略显羞涩地接过，行礼道谢：“多谢张掌柜。”说罢，背起画盒，转身欲走。
“小公子留步！”顾影追出几步。
少年驻足，回眸。晚霞为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小公子，”顾影目光灼灼，“不知三日后可有闲暇？能否……移步雁宁寺，再为我绘一幅像？”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自当从命。”
“敢问小公子名讳？”
“在下姓乔，单字荣。”
少年拱手行礼。逆光的身影在地上投下淡而修长的影子。
顾影有刹那的恍惚，随即回礼：“在下周影，字云轻。”
少年闻言，眼中笑意加深，抬手将肩上的画盒带子往上提了提。
“‘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①。公子好名字。”
顾影微愣，随即也笑起来，深色的眸子里漾开真切的愉悦：“小公子博闻强识，竟一语道破在下表字的由来。”
少年歪了歪头，发束随之轻晃。逆光的面容模糊了神情，只听得那清冽的声音带着明朗的笑意：
“周公子谬赞，不过凑巧听过罢了。今日还有事，先行告退。”
“三日后见！”
少年转身，快步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直至那抹青影在巷口尽头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公子，该回了。”周木从后堂出来，低声提醒。
顾影颔首，与他一同走出饭馆。
“你识得今日那少年么？”顾影忽然问道。
周木摇了摇头。
顾影沉默地向前走着，目光投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我倒是认得。
但他……似乎并不认得我。
我来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