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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刃 他注定无法 ...

  •   阮寒屿提醒道:“殿下的手腕还是敷几贴药比较好。”
      应景之方才正揉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右手腕,闻言失笑道:“你眼睛还挺尖,不碍事的,不用……嘶…………”正说着话,应景之手上的力道便突然失了轻重,一不小心使过了力,手腕有些红肿了,整只右手都有些疲软,使不上力来。
      阮寒屿上前看了一眼,道:“殿下若不嫌弃,可否让属下看一看伤势?”
      应景之微微扬眉,把手伸给阮寒屿让他瞧:“你还懂医道?”
      “略知一二罢了,不过此刻军医也早就歇下了,再叫过来得废不少时间……还请殿下忍着点痛。”阮寒屿握着应景之的手腕轻轻掰动了两下,脸色有些凝重。
      应景之应了一声,刚想说“没事儿”,右腕便传来一阵剧烈地疼痛,随之而来的还有“咔”的一声。他眉心紧紧一蹙,“嘶”了一声。
      “有些错位,不过已经正好了,殿下只需静养几日便可。”阮寒屿收回自己的手,道。
      应景之还维持着一个蹙眉的表情,其实他根本不怕疼,正骨的这点儿痛感也根本不至于让他皱眉头,但他从小便习惯把痛表现出来,故意让身边人知道,换句话说就是喜欢撒娇讨宠,高贵妃过世后应景之的纨绔脾气和浪荡性子其实早已被磨去了个七七八八,这算是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小习惯,他总也改不掉,也许是因为他喊疼还有人在意,比如纪昀。
      “扶闻力气还不小……”他一边转着腕,一边嘀咕道。
      大漠的夜晚并不寂静,裹挟着黄沙的风像是无止息一般地吹刮着,军营中的旗帜被吹得“哗哗”作响,阮寒屿静默地看着天空中望月,蓦然开口道:“没猜错的话,殿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话说的挺含蓄,但两人心下都明白。
      应景之抬眸看向阮寒屿,没有说话,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少年的发梢在风中自由地鼓动,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的神采却好似被囚入暗无天日的永夜。
      阮寒屿便知自己猜对了,他叹了口气,道:“殿下,陛下有意瞒着贵妃娘娘的故土,定是有缘由的。”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其实应景之内心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可他就是无法相信,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
      有时候他想,或许是上天看不惯他纨绔随性、自在悠闲,终日只知道跑出去玩,所以想让他成长起来?
      可成长的代价未免也太痛了吧?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来一点点磨平他的棱角呢?他宁可是应衡哪天看不惯他把他骂一顿打一顿,让他从此顿悟,自己也不算冥顽不固吧?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为什么一定要用他阿娘的死来让自己成长呢?
      有人说,一个纨绔随性的浪荡子,只适合做一个闲散王爷,绝不可继承大统管理国家,所以应景之若是要当太子,就必须收了他的性子,韬光养晦,可如果成为太子、继承皇位的代价是永远失去阿娘,那应景之宁可不做太子、不要皇位。
      去他娘的皇位,他不稀罕,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已经与他阴阳两隔了,他要皇位作甚?他不想当皇帝,龙椅太高了,他踏上去就不能和阿娘对视、就握不住阿娘的手了。
      亮晶晶的水珠落在地上,渗透进土里,很快就被蒸干了,应景之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自己的眼睛下方划过,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去用手背蹭了下眼角,皮肤湿润了一片。
      他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想要遏制住眼泪涌出眼眶,身边的阮寒屿却突然又开口了。
      “殿下,哭出来吧,会好受一点的。”阮寒屿的音色清冷,却又夹杂着难以被冰冷语气所掩饰的温暖。
      应景之摇摇头,把眼泪抹干净,哑着嗓子道:“哭是没有用的,阮寒屿。”
      他哭给谁看?这世上唯一会哄他的人连尸骨都早就成了一捧骨灰了。
      他又一次抬头看天,看了许久,像是要把那月亮盯出一个洞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千里之外,京城。
      月光皎洁,盈满的月盘高悬在天幕之中。应明之身子往后一仰,顺势躺在屋顶上,像应景之那般,只不过应景之是爬春华宫的屋顶,他是爬永安殿的屋顶。
      没由来的,他突然很想看一眼应景之。
      说起来多可笑,他日思夜想恨之入骨的人,他不能花样百变地折磨他就算了,竟连见一面都成了奢侈。
      面都见不到,谈何爱恨,子虚乌有罢了。
      北疆和京城相距一千零五十七里,马车三日,其实……也不算很远?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没忍住讥嘲:想什么呢,你难道想去战场上找应景之?找来做什么,他难不成能给你好脸色看?连那日破天荒的温情,都只不过是怜他身中巫蛊、受制于人罢了……
      可应景之身上的毒明明比他还要严重,那是至今都找不到解药的血烛散,是会活活使人疯魔的梦魇,是会把人身体一点一点榨干的毒药。
      应景之啊应景之,你不在意我就罢了,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了吗?
      应明之用力地抿了下唇,抬手挡了下眼前的月光,他眼中神色晦暗,夜晚又黑,其中的神情并不能看得真切,但他心中所想却已经明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恨还是别的,都可以先不管,他想见应景之,那他去见就好了,至于爱恨情仇新陈旧账,不都得见着那人才能说吗?
      于是他几下翻落回地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一直守候在旁边的心腹说:“备车马,去北疆。”
      心腹瞳仁微微放大,讶异地看向应明之,似乎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是侍卫只要听从主子的命令就可以了,不需要多问,于是他便生生咽下了挂在嘴边的一句疑问。
      应明之自然是不能学他哥,当年刚被禁足就偷溜去江南,惹得应衡好一顿打,还被在雨天罚了跪……
      然后手上还被纪昀的暗刃割伤了。
      应明之不知什么时候从身上摸出了那一片锋利的薄刃,攥在手里死死握着,尖刃轻而易举地嵌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握成拳的指缝滴落到地上,应明之从怀里摸了那块带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手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像那晚他为应景之拭去掌心的血一般。
      新红覆着陈殷,两人的血便这么融在了一起,互相浸入对方,渗进手帕柔软的布料里,染红了边缘绣着的金丝线和那个娟秀的“朔”字,听起来缱绻又暧昧,但那暗刃嵌在掌心确是极疼的。
      原来这么疼吗?那应景之将其归如掌心时为何面不改色?他甚至当时背上的伤还在渗血!应明之想。
      为了纪昀,他自己连流血疼痛都不在乎了吗?宁愿自己的皮肉被割伤也要护着纪昀是吗?应景之,纪昀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殿下。”心腹不太合时宜地出了声,打断了应明之的思绪。
      应明之发呆或者沉浸于自己的思想之时,常常会双目神色涣散,此刻他回了神,目光便也敛了回来,才瞧见那方帕子依然成了鲜红色。
      他这才发觉手掌的痛感颇有钻心剜骨之感,垂眸一瞧,那片暗刃早已深深地嵌入掌心,几乎快要把手掌刺穿,也难怪会流这么多血。
      心腹没有多问,只是拿了金疮药递给应明之,只可惜应明之没接。
      “不需要。”他面色如臾,仿佛感受不到着疼痛一般把暗刃拔了出来,饮饱鲜血的薄刃从血肉里被拔出,发出轻轻“嗤”的一声,听得人心里不舒服,锋利的刃面上还挂着几丝血肉,瞧着触目惊心,可怖得很。
      心腹看着应明之皮肉翻开的、血淋淋的手,道:“殿下,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今年暑气来得晚,去得也晚,手上出了汗容易发炎。”
      应明之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眸瞧了眼永安殿外头来来往往的宫人,话里有话道:“发炎不正顺了某些人的意么?”
      殿外,一个悄悄摸摸听墙角的小太监神色一顿,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应明之也没那个闲情去理会金嫔偷偷安插在他身边听墙角的人,左右也没说什么要紧事儿,就算真听到了什么,隔着一堵砖石墙也听不真切,有人爱听墙角便只管让他们听去吧。
      熬到后半夜,应明之有些累了,他抱臂倚靠着一根廊柱,轻轻阖眼假寐,心中琢磨着该怎样向应衡说自己要出宫去。
      直接说去北疆见他哥肯定是不行的,除非他想找骂讨打,换句话说,他就不能对应衡说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北疆,唔……出宫游历、增长见识,先前倒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太祖的二皇子当初十五六岁时不也满中原跑么?如此一来,这么说应衡八成就同意了。
      至于游历要游到哪儿去,应衡自然是管不了的,出了京城天高皇帝远,他去哪儿应衡都不知道,甚至死外面都发臭了也未必会立马传到应衡的耳朵里。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要跟母妃说一下的吧,不然到时候巫蛊发作,出了岔子就不好了。只不过他才给应衡吃了个瘪,若是此番离京,归期不知,应衡说不准都不记得还有他这个儿子了,母妃未必会同意。少年有些苦恼地想。
      应明之凤眼半阖,蹙着眉头,一张脸一半被月光倾洒,一半隐匿在阴影之中,抱着臂的上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撞着背后倚靠着的廊柱,瞧起来有些烦闷。
      但实际上他此刻十分烦闷,烦闷得不能再烦闷了。
      他想见应景之就必须去北疆,但他要保住应景之就必须要留在京中。其实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金嫔说的没错,若是他将来成功当了皇帝,想怎么对待应景之都无所谓,囚禁也好羞辱也罢,泄愤也好宣恨也罢,只要不放在明面儿上就不会有人拦着自己,自己眼下难道不应该专注于夺嫡吗?
      其实这道理应明之比谁都明白,但人是感性的动物,不可能事事只分析利弊而忽视内心的情感,他不是圣人,他也有七情六欲,所以他注定无法选择那条最理性最正确的道路。
      应明之觉得自己此刻有些不清醒了,许是困得,这样想着,他便狠狠拧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刀口,疼痛感过电一般地流过全身,勉强唤回了他的一丝理智。
      似乎有什么热烫的液体顺着手指流了下来,应明之看也不看便知是伤口又裂开了,只是他从前还没留意过自己的血竟然是烫的………
      也对,人的血怎么可能是冷的呢?他怕不是脑子搭错了筋吧,这种弱智问题也能想到。应明之极轻地自嘲了一声。
      …………但那夜他分明记得,指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度,若是应景之手凉也就罢了,在雨中体温低一点也正常,但怎么可能连血都是冷的?
      想到这里,应明之倏地瞪大了眼睛,先前的困意早就不知被赶去了哪儿,一双凤目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怎么忘了,血烛散会挖空人身体的底子,会榨干人的内力,内力都没了,身体哪里会热呢?血哪里会烫呢?
      这个结果让应明之的脑中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便是去见应景之,他想,若是再不见一面,应景之哪天死在北疆了怎么办?那他再想见到应景之岂不是要等到他马革裹尸还?说起来也够令人发笑的,恨来恨去,他恨的人不死在自己手上也就罢了,连临终一面都见不到。他不甘心,自己恨了这么多年不能白白恨了,他不接受自己对那人恨之入骨,然后那人便撒手人寰,像曾经那样头都不会地离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应景之,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别人都不准动你……”少年一口银牙几乎要被咬碎,这句话都是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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