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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日 他不想打了 ...

  •   北疆。
      夜晚风大,尽管已经三更天了,风依旧肆虐地鼓动着军营中树立的旗帜。北疆的夜晚并不宁静,应景之一向眠浅,不过也许是这几日实在是疲累至极,他竟也能睡得安稳,晚上一次也没有醒过。
      “什么人在那儿,出来!”守夜的士兵瞧见不远处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立刻警觉起来,拔刀朝那一团黑影走去。
      那黑影被吓了一跳,颤了一下,而后迅速跳进一旁的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士兵上前拨开灌木丛,只瞧见一只被吓的瑟瑟发抖的兔子,顿时松了一口气,正欲收刀回去继续守夜,手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维持着一个收刀入鞘的姿势。
      他怎么可能把兔子的影子人成人影?人跟兔子是一般大小么?
      那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身,身手定然不凡,自己未必打得过,此刻那人没准儿正在哪个自己看不见的角落死死盯着自己呢……他不敢轻举妄动,假装无事地顺着方才的动作把刀收入鞘中,面色如常地回到值班守夜的地方,而后迅速冲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帐子中,一脚一个踹醒了睡梦中的弟兄们,未等他们发作便疯狂用眼神和口型暗示,被踹醒的人瞬间了然,抄起刀便往帐外冲。

      应景之是被外头的打斗声和士兵们的怒喝声吵醒的,他在北疆待了一年多,原本的起床气早就被磨没了,此刻也不生气,听外头动静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他随手抓起外袍一拢,佩了剑便走出去查看情况。
      北疆的主帅是个二世祖,靠关系才坐到了主帅这个位置,脑子还没阮寒屿好使,应景之之前寻了个由头把军中傍大腿的都料理了,如今处理北疆军务的人便只有他和阮寒屿。
      阮寒屿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吵醒了,此刻已经站在外头了,应景之看了眼被几个士兵摁着肩膀跪倒在阮寒屿面前的人,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阮寒屿答道:“殿下,守夜的士兵发现此人在附近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便捉了过来,现已确认,是北疆人。”
      应景之“呦”了一声,微微扬眉,走到那人跟前用北疆话说道:“来找我的?怎么,要给你们世子报仇?”
      那北疆人狠狠瞪了一眼应景之,似是想把人千刀万剐,奈何他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便朝应景之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
      应景之微微侧头躲开,而后忽然抽了匕首抵在那人的胸口,和当初杀死扶闻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说北疆话时的嗓音低沉而暗哑,带着些刚睡醒的懒,如裹着蜜糖的尖刀:“想知道你家殿下是怎么死的么?就是这样……”
      “样”字的最后一个音节吐出之时,应景之将匕首刺入了那人的胸膛,不偏不倚,一击毙命。他抽出匕首随意在那人的衣服上正反蹭了两下血,又抬手抹掉自己脸颊被迸溅上的血珠,望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淡淡道:“随意处理了吧,剁了埋了烧了扔了都行。”反正人都已经死透了。
      尸体很快被拖走了,应景之正欲回去补个眠,阮寒屿这时候却上前问道:“殿下为何不留着那人审问?”
      应景之缓缓摇了摇头,道:“没用的,那人衣角边缘绣着普通的云纹,而之前我们见过的北疆人衣角什么也没有,扶闻的衣角绣的是祥云纹,说明那人是扶闻的手下……起码是北疆皇族身边的手下,我方才故意用扶闻激他,他反应那么激烈,说明他很忠心,况且云纹袍都穿上了,定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留着没用,不如杀了。”
      阮寒屿微微颔首,道:“殿下观察的好生细致。”
      应景之略一勾唇,正想回去继续睡觉,勾到一半的唇角却忽然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转过身来对阮寒屿说:“告诉将士们先别睡,今晚……估计不能睡个好觉了。”
      阮寒屿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仔细一想便明白的其中的缘由:北疆皇族近臣三更半夜地潜入敌方军营,怎么可能孤身一人?
      阮寒屿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下了命令便直直地走进帅帐。
      应景之早就料到阮寒屿会来找他,后者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把刀。
      谁都知道应景之惯用的武器只有两把,一柄“朔”字剑,还有一把从纪昀那儿顺的匕首,他又不用刀,擦刀做什么?
      阮寒屿问道:“殿下擦刀作甚?”
      应景之狡黠一笑,朝阮寒屿亮了亮刀柄上的北疆字“闻”,道:“扶松的项上人头自然要用他儿子的刀取下。”
      扶松便是北疆王,北疆世子扶闻的亲爹。
      没等阮寒屿再度开口,应景之便继续道:“世子战死,身首异处,留下的躯体还被羞辱,佩刀不知所踪,扶松肯定早就气疯了,巴不得亲手取下我的头给他儿子上供呢,今晚一战,扶松一定会亲自上阵。”
      “西北粮道折了一部分北疆的援兵和粮草,此刻北疆元气还未恢复,我们胜算不小,但也不能轻敌,不过扶松之前从不打没把握的仗,看来这次是真给他惹恼了,啧啧啧,真是爱子心切,为了夺回儿子的尊严连理智和性命都不要了。”应景之干笑了两声,嘲道。
      阮寒屿也笑,只不过两人的笑都并非发自内心,因为谁都知道今晚会有一场恶战。
      有战必有伤亡,今夜又有士兵要战死了,远隔千里,又有一个家庭要失去丈夫父亲儿子了。
      帅帐外传来了一阵阵骚动,应景之抄了刀握在手中,一边用布条把刀柄和手掌缠在一起,一边站起身往外走。

      不出应景之的意料,北边很快便出现了一群北疆骑兵,而骑着马在最前面的,正是北疆王扶松,他一手策马一手持刀,即便已年逾五十,他的身形依旧高大挺拔。
      没有犹豫,应景之和众将士一起跨上马,眼神中带着凶狠的杀意和野蛮的血性。
      阮寒屿也跨上马,拎着他的剑策马向北方奔去,众将士紧随其后。

      扶松和应景之都好像看不见身侧的千军万马一般,都直冲冲地向对方而来,扶松望着应景之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用蹩脚的应楚话道:“应,百闻不如一见。”
      应景之面色如臾,丝毫不见慌张之意,还有闲情用北疆话对扶松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还有,我的名字叫朔。”
      应楚大皇子会说北疆话这事除了他本人和听过他说北疆话的,没有人知道,因此扶松听到应景之那一口流利标准的北疆话时,下意识愣怔了,随后便皱起了眉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现在彼知我而我不知彼,并不是什么好事。
      扶松的目的不仅仅是取下应景之的头颅,而是要跟他单枪匹马地战,像当初他最疼爱最看好的儿子与应景之那一战一样,只不过他不仅要取下对方的头,还要夺回自己儿子的头。
      于是,扶松便刻意将应景之引出了人群。
      应景之当然也想把扶松引到远处,能让他更快结束这场战斗,何乐而不为?
      他握紧了缠在手上的刀,扶闻的刀他用起来竟也不比他的剑不顺手多少,并不影响操作,他扬起右臂,举起那把刀,低沉暗哑的北疆话顺着风穿透扶松的耳膜:“这把刀,认得么?”
      当然认得,因为这把刀是扶松送给扶闻的,就连上头的“闻”字都是出自他之手。
      见到这把刀,扶松的眼神立刻便得愤怒,他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的低吼声,用发音奇怪的应楚话一字一句道:“还,给,我!”
      说罢,他便举刀砍向应景之,直冲冲地剁向应景之的脖颈!
      应景之反应迅速地把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几乎紧贴在了马背上,而后指尖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出两枚暗刃,指尖微微发力,寒光便破风而来,刺向扶松!
      扶松侧身躲开一枚暗刃,轻嗤了一声,像是在嘲应景之的暗器扔不准。
      应景之却笑了,他要的就是扶松躲开第一枚,这样他第二枚的准头才更高。
      只不过第二枚暗刃没有飞向扶松,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用暗刃杀死扶松。应楚有句从古流传至今的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一枚刃刺向的,是扶松的马。
      按照应景之的预期,这枚暗刃会直接刺进马匹的心脏,但或许是血烛散会让人的视力和内力减弱,暗刃嵌入了马的腿。
      应景之皱了下眉,极轻地“啧”了一声:近战,腿伤没什么用。
      马伤了腿,身体朝手上的腿的一边倾斜了一下,扶松的身子也随之一歪,他低头看了一眼,果断翻下马去攻击应景之的马。

      应景之也翻下了马,果断一刀了结了自己的马,同时指尖飞出一枚暗刃,这一次没有扔歪,扶松的战马也应声倒地。
      应景之的眼神中带着浓重的杀意,素日里温和俊美的面孔之下隐藏着的嗜血性被彻底激发,他挥刀砍向扶松,同时用北疆话大声地说了三个字:“来抢啊!”
      被敌人用自己的语言挑衅,当真是莫大的耻辱了。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应景之没那么高尚,尊重敌人他做不到,将自己的死敌踩在靴底羞辱才是最爽的。
      扶松宛如一只暴怒的雄狮,挥刀攻击应景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应景之一一格挡,又毫不示弱地回击。
      “应,还!给!我!”似野兽震怒低吼,扶松又一次想要趁机夺回扶闻的刀却以失败告终,他咬牙切齿,手臂和脖颈处紫绿色的青筋暴起,眼神淬了血一般红。
      这句“应“算是触了应景之的霉头,扶松第一次叫他“应”的时候他姑且当作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字了,但他当时就告诉了扶松,他的名字不叫“应”,叫“朔”。
      天下姓应的很多,不说全国,单说京城那一方宫墙里的便都是,但却只有一个应朔。换言之,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应”,却只有一个“朔”。
      全世界只有一个阿娘的朔儿,阿娘也只有朔儿了,他才不是那千万个“应”,是阿娘独一无二的“朔”。
      黯然神伤并没有影响应景之挥刀的动作,忽地,应景之在地上一个翻滚到了自己战马的位置,他迅速从马鞍旁边的囊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高高扬起胳膊一甩,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扶松愣了一瞬,而后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爱子心切的他早已失去了理智,当即便要去够那布包,只可惜应景之仍得太远,并不能够到,弧线很快划到了终点,“嘭”的一声,布包落地,一小部分夹杂着血的白色浆液从布包里渗了出来,同时溅出一部分来,扶松登时便愣在了原地,脑浆迸出的那一瞬间他刚刚跑到布包的落地点,他甚至还维持着一个伸手接住布包的动作,下一秒,污臭的脑浆便溅了他满脸。
      扶松有一瞬的失声,暴怒的雄狮像是被人掐断了命脉,仿佛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将老北疆王身上的愤怒气焰给浇灭了,只剩下一团燃烧过后的炭黑。
      他俨然忘记了应景之的存在,“扑通”一声滑跪在地,小心翼翼地用那双粗糙的、握刀的手去捧起来那个潮湿粘稠的、被血浆浸透的布包,人体组织腐烂的污臭几乎没人可以受的住,何况天生鼻梁高挺、嗅觉灵敏的北疆人呢?可是扶松像是失去了嗅觉,无比轻易小心地将布包抱进怀里,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嘴里不停地用北疆话喃喃道:“闻儿……闻儿……闻……”
      应景之解下缠着刀的布条,把刀扔在了地上,扶松的头颅滚到了地上,他的身体却依旧立着,保持着一个跪倒的、抱着布包的姿势。
      应景之轻轻垂下眼眸,嗜血的杀意已经从他的眼睛中退了回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捡起扶松的头,到时候用来与北疆再打一仗。
      因为他不想打了。
      北疆世子和北疆王已经死了,新上任的北疆王如果不傻,不来投诚也该安分个几年,他想回京,他还要继续去调查贵妃故土,他娘还没有回家呢。
      应景之抬头望向天空,一望无际的大漠,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红日正缓缓升起。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常常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眼北疆父子俩的尸体,而后离去。
      他想,诺言以守,他打够了,该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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