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途穷》月落迟光

38、支线：月亮从不开口说话 我又以为他

　　*场景描写练习，饺子醋短打纯享。

　　我想他总是这副样子，因而当我在客厅回过身去，毫无征兆地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时，他显得和平常一样无动于衷。

　　那天是个冬天，但天气不算太冷，客厅的地板上铺着羊毛地毯，壁炉燃着，不久之前我刚添过柴；枝形吊灯的影子落在摆了花瓶的橡木桌上，阳光透过屋子西面的花窗照进来，在被椅子压出几个凹陷的木地板上映出一片彩色的波浪。说到波浪，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蓝眼睛实实在在动人得像大海，但无论在什么时候它们都绝对称不上无辜。

　　“你就不能像个人一点？”我记得我这样近乎歇斯底里地冲他喊，“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做的事很正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难过，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事业，从来没人告诉我我应该要拥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大家都应该这么理所当然？你们这些人凭什么永远就这样高高在上？”

　　冷枝比我高一点，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他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仍然保持着骇人的优雅；我收紧了手里的力道，以期从他脸上看到我不曾见过的神情，然而他的目光依然平淡，他静静地注视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持刀拦路的劫匪。这几个月来我已经收敛了对他的恨意，好像只要我听从天命跟随他走向高城区的山巅，就能减轻我对这个世界的负罪感；然而此刻那种莫名的恨意随着他的冷淡再一次涌上心头，我恨他的轻慢他的无私，这种毫无根据的恨意就像恨苏尔拉克的月亮从不开口说话。

　　“亲爱的、该死的——”我拖长音调，任凭声带传来的酥麻的刺痛让我的质疑变了音色，“什么时候能收起你们装模作样的、可悲的怜悯？我不要你的承诺、不要你的同情，我只希望——”

　　我说不下去了，我把整出剧目都搞砸了，擅离职守的演员、被修改的台本、变调的乐队，如果这场戏本应该由我执导，我立刻就想要引咎辞职。攥着他领口的手指放松了些许，我移开咄咄逼人的目光，开始思考接下来该用什么台词来挽回局面。我不想和他争吵，因为我本就知道我的命运是我的选择，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我不希望他介入我的因果，更不希望他因为我而重新审视世界教的教义，你瞧，在我的认知里，走到这一步并非任何人的本意。

　　但就像我说的，冷枝总是这副样子，无论我做什么都是这样。我想他并不认同我的任何一句话，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指很凉，搭配这种时刻的氛围，我只本能地感到厌恶。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偶尔十分确信，像他这样的人只会考虑用冷暴力来解决问题；又或许是他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听到什么答案，这个世界上的答案已经太多了，我什么也不需要。

　　“该死的、你说句话吧。”于是我的语气软下来，“在我真心实意想要杀了你之前。”

　　他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在他脸上见到了某种让人难以言表的怜悯（尽管我刚刚才试图让他们收起这种无聊的伪装）。他眼中的海在这一刻变得愈发辽阔，冰冷而锋利的海风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夏季冰川融化之后的汪洋。波涛般汹涌的恨意在那时候也不由得动摇了，我又以为他只是石碑，而石碑存在的意义只有记录和承载。无论如何，我猜他是想说些什么的；不过这不妨碍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片刻，他手腕发力，按下我拽着他领口的手。我毫无反抗的余地；说实话，我也并没有惹他生气的打算。我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他偶尔也会无视我的动作，或是打断我正在进行的发言，但他不会冲我发火，我也没见过他对其他人表现出类似愤怒的感情。我猜他并不在意我对他的态度，而正是这个想法让我无限接近于失望。

　　“闹够了没有？”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气中听不出明显的感情，好像只是陈述句。

　　他的动作定格了几秒钟，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确保我已经听见了他的话，他松开了我的手，转身离去。被踩过的羊毛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随手带上了前门，任凭冬日的寒风熄灭在炉火的最后一抹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