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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清明特辑:外乡人 清明节寡妇 ...

  •   也许是我在二十四岁那年打碎了米德卡特的落地镜,她说,所以才这样走了七年霉运。

      我在摩尔多桑格遇见她,那是四月五日的午后,我正在吉布森太太的店里选购火腿和松露油;而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世界教会的语言使在一周之前解读了大崩坏的预言。摩尔多桑格是一个从各种意义上被灾星卡塔斯特眷顾的不朽乡镇,自从一百多年前的一场大瘟疫席卷苏尔拉克西北,这座城市就再也没有恢复它曾经出产羊毛和玫瑰的光辉。言归正传,在我生活在摩尔多桑格的这几十年中,几乎从未遇见久留的外乡来客,几任世界教会的使官在迁入当地之后便接连病逝,因此就连教会的神职人员也大多由本地居民接任。

      大约一点缺一刻的时候,这位外乡的客人从门口进来,和吉布森太太寒暄,询问新的茶叶和牛奶什么时候才能到货。吉布森太太向来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在送货员摔断了腿的那几周甚至自己蹬着平板车替他们送货,这回却也只能摇头叹息,说通讯系统已经全部中断,她哪怕是手眼通天,也没法再从当地的牛棚中榨出一滴奶了。

      摩尔多桑格的初春很少下雨,那日却偏偏起了风,随后不久便落下雨来。和夏季暴雨的爽利相比,四月的阵雨就显得哀怨许多了。街道上仿佛起了雾,我粗粗向外一看,雨云不知什么时候把空气都染成了灰色,效果之好,恐怕连镇里新修的涂料厂都自愧不如。我和外乡人显然都没有随身带雨具的习惯,本着春雨即下即停的愿望,我们借了吉布森太太店里的两把藤椅在店门口坐下来,于是我终于有了正眼打量她的机会。

      外乡人生了一头柔软的、如同麦田一般丰饶的金发,而当她抬起头瞧我的时候,眼睛的颜色像是秋天熟透了的红番茄。尽管如此,那番茄仍是熟过了头,以至于全然丧失了那种饱满的生命力,反而显得像是炉火的余烬了。她的双眼,垂垂老矣的番茄,深陷在疲惫的眼眶中,目光平淡而忧郁,尽管我无时无刻不与摩尔多桑格的土地一同长大,我仍然听不懂蔬果的言语。她穿着一袭黑色的平价丝绸长裙,外套和软沿礼帽也是黑色,胸口别了一朵蓝色的风信子;这并非摩尔多桑格常见的丧葬礼仪,因为可悲的摩尔多桑格几乎每周都要有老者逝世,人们经常出席丧礼,便不会总是选择如此庄重肃穆的着装。

      当时并未有什么特别的葬礼在摩尔多桑格举行:如果有外乡人在此离世,哪怕我一整周都在家里经营羊奶或是小麦的营生,也绝不可能从未耳闻。几日之前的大崩坏确实带来了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听说还在不远的地方生成了一座巨大的边缘,这也是无线电和通讯近来全部中断的重要原因之一。崩坏和瘟疫一样是摩尔多桑格的常客,因而镇上的年轻人几乎都会在某个年纪之后离开这里,以远离随时可能到来的边缘污染。我不清楚那场崩坏是否造成了伤亡,世界教会的使官和药师忙着处理边缘污染、驱赶午夜和转移儿童,我想大概没有本地人被灾难波及,而世界教会内部的丧葬事宜,据我所知,极少对公众公开。

      看打扮,外乡人并不像是世界教会的职员,因为教会的人都喜欢佩戴同样的首饰。或许是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地太久,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率先打破沉默:“天气糟透了,不是吗?”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乱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是啊,是啊。”我点点头,“摩尔多桑格就是这样,天总不遂人愿。你不是本地人吧?——无意冒犯,这儿实在是少见外乡人。”

      客人的目光投向雨幕,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回答我:“我从萨鲁多来。”

      我此生从未离开过摩尔多桑格,父亲离世之后我接替了他在农场的工作,母亲除了家务事之外,还要兼顾杂货铺的生意,自然也顾不上我的日常生活。客人向我解释说,萨鲁多是一个和这里相似的小城,他们经营着果园和森林,里面的许多人就像摩尔多桑格的居民一样,会对陌生人表露善意。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是要知道,在苏尔拉克的许多富裕城市(比如贝特丝,我听一个出门创业过的家伙提起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总是如此密切——听那人说,他们遇到对门邻居的时候,甚至都不会打招呼!于是我本能地对我们的客人产生了一些好感,便又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摩尔多桑格实在是一个不被蒙多神眷顾的地方,若是崩坏、疾病和地震无意侵扰这里的寂静,我会很乐意邀请她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萨鲁多已经毁于苏尔拉克大崩坏,”她平静地看着雨幕,苍白地微笑着,“有时候我觉得蒙多神并不眷顾谁,不管是祂的血脉,还是祂的信徒。”

      “如果祂真的在乎的话,又怎么会把这里毁掉呢?……天啦,别说什么苦难铸造人那种话,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人永远不能靠吃苦来得到幸福。”我记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你是来避难的吗?或者打算在哪里长居?”

      客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才注意到她的睫毛上挂着门外飘进来的雨水,乍看之下像是在流泪,只是以我后来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大抵也不会再因为下雨哭泣。“避难?”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倒不如说,灾难总是追在我身后。总是像这样……带走我的一切。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就去高城区吧。”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此生从未离开过摩尔多桑格,我曾听人说高城区是世界教会的地盘,苏尔拉克的大小事宜都是由高城区规定。从这里眺望高城区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那地方高不可攀,母亲说这是因为那些神都希望被人仰望。她分明不信世界教(其实摩尔多桑格大部分人都不信世界教,我也和他们一样,更相信因果循环和万物有灵),说起信仰那一套来却头头是道。她甚至都没上过几年学,我很敬佩她,因为我觉得她是那种能从生活阅历中真正汲取智慧的女人。说回高城区,我不知道外乡人究竟要去那里做什么,仅凭外貌特征,我也觉得她不像是拥有高城区的血统——典型的苏尔拉克热带地区长相!既然她如此无忌地提到了蒙多神,想必她不是教会的常客,然而再追问下去显然不符合传统的社交礼仪,我思来想去,回避了这个话题,好言劝道:“世上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因果,那不是你的错。”

      于是她提起了那段著名的、我在开头提到的有关镜子的言论,只是自始至终她都像之前那样平静地微笑着,叫我实在难以将她与那场大灾变的受害者联系在一起。

      我随后了解到她目前租下了一座房子的一楼,住的地方离我家的农场不远。吉布森太太问她为什么不继续住在世界教会的屋子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吉布森太太似乎对摩尔多桑格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我们的客人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说那里有一些让她不愉快的回忆。世界教会并不总是把他们的安全屋分给陌生人居住,我实在猜不透她与世界教会的联系,但看她的表情,似乎也不愿对这其中的种种作出解释。除此以外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建议我称呼她“佩里”(显然只是个姓氏,或许她并不希望我介入她的因果),而我则是高兴地与她交换了姓名。

      雨很快就停了,连带着先前燥热的气氛也一扫而空。我和她在离农场不远的交叉路口分别,带着火腿和鸡蛋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后院受潮的木柴。受到大崩坏的波及,前些日子家里的畜棚塌了大半,羊奶和面粉也接连变质,酒桶里的酒精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怪异的酸味。如果说世界崩坏的那一天苏尔拉克哪里首当其冲,那肯定是摩尔多桑格了。

      学生时代我在当地的圣堂干过一阵子的杂活,在世界教的传说里,蒙多神曾经将缺失的规则重铸成“世界的血脉”,因此只要这位身负重任的救世主愿意接受被献祭的命运,由世界教会的祭司将他带上山巅上的蒙多祭坛,就能阻止世界既定的崩坏。这个故事曾被我亲爱的母亲怒斥为“圣奥卡瓦的骗局”,在她的观念里,这种牺牲和人死后会上天堂的祝愿并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无论如何,我的确从各种渠道听说了献祭仪式的传闻。由于苏尔拉克大崩坏日日临近,重启天地的传言变得格外引人注目。母亲用一摞干燥的圣堂早报暂时垫上了餐桌破损的脚,我把竹篮放在桌上,便听到柴火被劈开时候的脆响。我来到后院,与母亲分享了在吉布森太太那里的见闻,随后,十分自然地,问她最近有没有听说哪里有外乡人离世。

      “嗨咯!”母亲的口癖一如往常,“哪里来的什么外乡人!大概是世界教会的人吧?你知道的嘛,前几天比那罗山都塌掉咯。教会的人关注那边的崩坏——什么来着,数据?——好些日子了,说那边会生成边缘的嘛!会靠近那种地方的人,应该也只有他们的人了吧。”

      “我觉得她不像教会的人,”我耸耸肩,和她一起收拾起满地的柴火,“可能是朋友吧。这地方真不安全,一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就觉得世界末日真要来了。”

      “末日来就来咯!有什么必要强行维持一个快死的世界的运转的嘛!”母亲提起一个大桶,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水槽里,“要是真的有那个什么神,怎么还要人类去拯救世界?对咯,家里的饼干做多了,牛奶也有剩的,你要是空的话,就带过去看看那个小姑娘咯!你不是说想出门看看嘛,听听外面的事情也对你有好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只手伸进桶里,把上面的油渍洗去。我想摩尔多桑格的居民确实有这样的礼仪,虽说我并不熟悉世界教会的运作体系,更谈不上对那些人有好感,但——哎呀!谁能不对这样的客人产生亲近感呢?晚些时候我仔细端详了父亲早年贴在卧室里的苏尔拉克大地图,萨鲁多在靠近最南边哩!她是为什么这样一路向北呢?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无端地想道,她在来时路上一定看过了许多转瞬即逝的风景。

      几日之后,我带着面包和鲜牛奶上门做客。佩里女士接待了我,她收下了我的赠礼,还回赠了我一盘刚刚放冷的曲奇饼干。摩尔多桑格没有寄信的习惯,信使几天才能来一趟,但我注意到她的邮箱里有一封放了一阵子的信,便替她带进了屋子。她接过了信封,但没有立刻拆开,只是随手放在了客厅的木桌上,和一束包好的风信子放在一起。我的余光扫到信封上的名字,寄信的是一个叫做弗洛里达的女人,名字的部分已经忘记了,但我一开始以为弗洛里达是个地名,而且起码也得是贝特丝那样的大城市,因此才记住了这个姓氏。当然了,后来佩里告诉我苏尔拉克没有一个叫弗洛里达的地方,而寄信人也不是苏尔拉克的子民,她来自更遥远的萨米尔,现在住在一个叫做特拉迪瑟的小渔村。

      外乡人的穿着和我们初见的那日相似,仍是一袭黑衣,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也不例外。她租下这间屋子之后并没有更新里面的布置,碎花桌布和薄窗帘准是来自那位上了年纪的房东太太,墙上钉着的廉价油画显然也不合她的口味,木地板和房梁散发着淡淡的潮湿气息,厨房的水龙头自我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滴着水。我想她应该是马上就要走。她脸上的疲惫不减当日,目光却少了那时的忧郁,她微笑着请我落座,还给我倒了一壶新泡开的红茶。

      “可能有些冒犯,”我端起玻璃杯,嘴唇碰碰茶汤确认温度,“请问去世的是你的……?”

      她提着水壶的手臂停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回答道:“朋友、敌人、救过我的命的人、要取走我的命的人,还有在崩坏里死掉的人——我替这样的人守灵。”

      “那你们的关系一定……”我短暂地卡了一下壳,“一定不一般。”

      “可能吧。”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其实我并不了解他,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能说我真正认识他。我不太好形容这种感觉——我知道他死了,但也只是‘知道’;我穿上黑色的衣服,因为我知道我理应这样做。”

      “我懂你的意思,”我偏过头上下打量她,“我爸爸过世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因为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他也从来都不会告诉我他的事。我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地图,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去过很多地方,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现在我想起他,想起的是世界地图,而不是他。”

      “人和物本身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记忆的载体罢了,倒是物品的保质期还长些。我实在搞不懂像他这样的人,他把我一个人留下,难道是出于他对这我、对个世界可悲的责任感吗?他用教会的那一套绑架我,觉得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客人(现在是主人了)眯起眼睛,落日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他没理由停留在这里,这不是他的命运。”

      “我想他会希望你好好活着。”我说。

      她惨然一笑。

      我们坐在那儿,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她与我谈起萨鲁多,谈起她这些日子在路上的见闻:普拉瓦的雨、贝特丝的赌场、罗亚费度会流血的蒙多像;纳摩洛的森林、燕城的雪、瓦奈法吃人的燃星教。她说她走了太久太久,都差点忘了她不会再回头。大多数苏尔拉克人不愿意谈起逝者的往事,我认识许多摩尔多桑格的老人,死亡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刀刻的痕迹,他们谈起往事,就好像在阅读逝者的人生。不过她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提到了那位不知名的朋友,

      “我快忘记他的名字了——你瞧,就连这种时候,他也从不以真名示人,就好像属于他的那个部分从来都没有真正靠近我。”她这样说,“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开车、喝酒、打猎,在末日将近的国道上跳舞。但无论如何,就像我说的,我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

      她讲得入神,我便替她补上了一杯红茶。我们这里的人有往红茶里放糖的习惯,她在家里也摆了方糖块,但在我用镊子夹起它们的时候,她拒绝了我的好意。临了的时候她送了一袋黄糖包给我,说这是哪个热带城市的特产。她说她也尝试过这种人工添加的甜度,她并不习惯,现在也不需要。

      临别之前,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和世界教会是什么关系。不出意外地她沉默,眼中的疲惫几近溢出眼眶。于是整间屋子里开始流淌着近乎炽烫的沉默。

      “世界离崩坏不远了。”片刻,她转过身去,目光看向正落下的太阳,似是自语,“有时候我也会相信世界教,会相信神谕的存在。我曾经在米德卡特研究所工作,我们负责研究规则的本源和圣奥卡瓦的秘密。你听说过献祭仪式吗?”

      “所以那种事情是真的?”我好奇地问道。

      “世界崩坏的本质是混沌,无穷无尽的熵增破坏了规则和秩序,所以什么东西都会变质、解体、归一。物与物的界限变得模糊,而献祭仪式的本质就是将沙漏倒转,把摇匀的鸡蛋重新分离。”她将双手交叠,就像学堂的老师一样上起课来(要不是这里陈设太简单,她准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作画),“所以米德卡特提出了这样的构想:如果边缘和崩坏可以被解构、如果世界可以被完整的规则重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鲜活的生命来拯救世界——”

      她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带怅然地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还有那么多人在为了那个明天而努力,我不想辜负他们的牺牲。只是不巧,这样好的日子,竟然没有人给我送行。”

      我承认自己没有听懂她的理论,因为我很早就没有上学了,学堂里也没有教过和这些学问有关的知识。但我想她的这番话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像她这样在这里歇脚的客人,通常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而我很乐意做她的第一个听众。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倒是听懂了,于是我像学生一样回答道:“我妈妈说,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段因果,死亡不是终点,他们只是更早地开启了下一段旅程——正所谓物质守恒,我们这一生就是在不停地邂逅死者的未来呀。”

      外乡人愣了一下,也许是惊讶于摩尔多桑格异类的死亡教育。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把这里称为死城呢?所谓不破不立,那塔罗里的死神牌,不也同时意味着结束和新生吗?

      “很有意思啊。”我听到她轻轻叹道,“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那么,佩里小姐,”我抬起头看向她,“你是为了研究才一路北上的吗?那你还会和我讲有关你的故事吗?”

      她似乎是晃了下神,随后便苍白地笑了:“当然。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和高城区有关的事。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也欢迎你来萨鲁多做客。”

      我带着她的礼物与她道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没来由地觉得心情舒畅。回到家里,我站在那张苏尔拉克地图前面,重新找到了萨鲁多的位置,用红色的大头钉牢牢钉上。按照世界教会的说法,崩坏被仪式修复之后,被边缘吞噬的物质将重新被具象成完整的实体,这样一来,这座城市也会恢复它的色彩吧?我想她一定会愿意向我介绍她的故乡——毕竟在那里我终于也能当一回外乡人。她还曾向我提起了大海,摩尔多桑格没有海,萨鲁多也称不上是海滨城市。我用手指在世界地图上向右划出一条线,一直划到莫塔克海边。黎伯拉港看起来是个观海的好地方,弗洛里达小姐好像就住在那附近。

      然而外乡人说了谎,因为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几个世界教会的神职人员将她接上了一辆黑色的旧车,车头指向向北的国道。由于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披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一朵蓝色的风信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鲜艳。我沿着乡间的泥土路一路狂奔,只看见她上车之后短短地向后回望,却似全然没有看见我,随手带上了车门。

      “喂——!佩里小姐——!”我喘着气,朝着她的背影大喊,“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我再也追不上她的车,于是我停下脚步,挥手注视着车辆的远去。午后的阳光温暖苍凉,通往高城区的盘山公路像是她外套上黑色的绸带,从高原的那头垂落,一直滚到我的脚边。那时我忽然有一种直觉,觉得我此生应该再也等不到她的归来。摩尔多桑格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不知名的外乡人,我会在哪月哪日重新与你,或是你的未来邂逅?

      佩里小姐,我就在这里提前向你问好吧!如果世界真的能逃过崩坏的命运,我会早早地等在萨鲁多的门外,等着你迎接我的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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