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隅》离照

8、四处晃荡 你小子是懂

　　这几日明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搓绳子，期间还专门烧制了草木灰，用于给陶锅陶罐上釉。
　　搓累了，她就去找刘婶学做草鞋。

　　做草鞋的稻杆要先用水浸湿，再用石头或木棒砸软，当它有了韧性，再取来四五根编在一起。
　　明月学着刘婶的样子将编好的草绳从树后绕过，双手抓着草绳两端，左右手来回拉扯，经过树皮打磨的草绳会变得柔韧，光滑，即便有毛刺也被揉软，不至于日后穿起来刺挠。

　　在她亲手编好第一双草鞋时，农忙结束了。

　　风途看着明月递来的草鞋，咬着下唇，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开心还是喜悦，总之睡觉时都不肯放，要抱着，一睡睡一整天。

　　其实明月并不擅长这些细活，来来回回编了好几次才在刘婶的指导下编出这一双令她满意的成果。

　　第二天早上，风途兴冲冲对明月说：“我记得你之前想搭个小石灶，我们今天一起去找石头怎么样？”

　　“我都搭好了。”

　　“啊……”风途有些失落，“可我好想和你一起做些事情。”
　　接着他又补充：“毕竟身为一位有用的兄长。”

　　明月想了想，说：“跟我去砍柴？”

　　“好啊好啊。”

　　这两天明月的气力恢复不少，她正打算今天去烧制她的陶锅。

　　她来到河边在一处阔地挖了个坑，将陶罐之类的放进去，然后用风途砍来的木柴围起个支架，又借来火和稻杆埋出个火堆。
　　最后将剩下的枝叶盖在上面便大功告成，接下来只要等柴火烧尽再冷却下来，就有锅可以用，约莫要到明天黄昏后。

　　“明天晚上我们就能煮粥了。”风途看着枝叶中慢慢冒出的青烟，眼中满是憧憬，“要是能吃上我们亲手种出来的粮食就更好了。”

　　有了地就有了根，风途就是个真正的庄稼汉。这么想着，明月对他说：“我们明天去找村长，让他准我们开块地。”

　　第二天，两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村长家。

　　当初村长跟村里人商议过，允许他们在村里住一年，若是一年后同意他们留下的村民超过九成，那之后他们就算是桃溪村的人，也就准许他们留下立户。
　　而今天他们又从村长那里得知，村里的地是不能随便开的，得先立户才能开地，开了地来年就要交税粮。

　　不过，他们虽然没能要到地，但它们有了一口锅，而风途也领到了他的工钱：一小袋谷子。

　　饭桌上，风途翘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明月忍不住问他：“你很开心？”

　　“这虽不是我亲手种的，可却是我亲手割穗亲手打稻，亲手脱壳得来的。明月，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
　　风途看着她，明媚的眼光亮晶晶，既是喜乐亦是感慨，“你说，我爹娘会不会就是农家百姓？没准我家良田万顷，幼时我还曾在田间地头捉蚂蚱呢。”

　　明月笑容僵硬，低下头一言不发开始扒饭。

　　有一个秘密，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次日，风途和明月四处去讨要人家不要的稻草，在院子里堆了好大一堆，打算补房子和棚顶。

　　明月抱着一捆，一跃就上了房顶。

　　“别随随便便使轻功啊，让人看见会起疑的！”

　　说是这么说，风途四下张望确定没人，自己也抱起一捆跃了上去，被明月白了一眼。
　　两人开始动手铺房顶。

　　太阳烘着热浪，晃得人眼前发昏。风途那张白净的脸早已在劳作中晒得有些黑气，明月一手挡着阳光，看着他跪在房顶上弯着腰铺稻草的样子，恍惚中有点想不起他是谁。

　　是他吗？那个曾骄傲说出自己手上有多少条人命的少年。

　　“看着我做什么？”少年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刺目的阳光中化做一团黑影，“晒？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可以。”

　　午后，两人打算去摘桃子。

　　桃林在河对面，听刘柱说，这季节树上已经有熟果，想摘得趁早，不然山里那群猴子闻着味就来了。

　　二人来到桃林，却发现树上没什么果子，还都又小又青，地上倒是不少，但不是烂掉的就是被咬过扔在地上的。

　　风途一捶枝干，哼道：“定是那群猴子，才晚来几天就被霍霍光了，别让我遇见它们，否则一定挖了它们的猴脑吃。”
　　明月不甘心地从树上摘来颗尝，涩得她直皱眉，忙吐掉了，“还是挖点野菜回去煲粥。”

　　野地里，风途带着明月，一会儿说这个根茎吃着甜，一会儿说那个草叶子嚼着辣嘴巴，不一会又抓住明月手腕，“别碰，这玩意儿一摸就起疹子。”

　　“我知道。”明月说着，捏起上面一条蹦儿虫，寻了个细签串上，打算给自己加道菜。

　　不过有一种野菜，风途怎么也不肯吃。

　　这东西茎覆硬毛，叶似锯齿，蕾苞聚顶，花开如小蝶振翅，看上去平平无奇。
　　只是挖开它的根茎，形如蚕虫，嫩白而肥美，单看着，风途便觉得万虫蠕动，浆汁迸裂，令他头皮发麻，更别说让他吃了。

　　“这是甜的。”明月捻起一个带着长根的地蚕，在他面前晃，风途抿着嘴直摇头。

　　下一刻，明月直接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咬了起来。

　　风途看着她，脸上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怎么长大的，净吃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明月：“稀奇古怪？我觉得你该出去见见世面，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
　　风途：“呵，同样的话送给姑娘你。”

　　两人忙活半天也没多少收获，毕竟以往虽说算不上锦衣玉食，好歹也是顿顿下馆子，本来就不认识多少野菜，何况村里人也都常挖野菜回去吃，自是剩不下许多给他们挖。

　　风途看着盆里那点可怜的收获，叹了口气，“要不还是去你柱子哥家里吃，他家有菜有蛋又有肉。”
　　明月抱起木盆，开始往回走，“如今你我没去做工，岂不是要吃白食，如此置你名声于何地？你可是打算留下来的。”

　　“那你呢？”风途追上前，“你不想留下？”

　　明月没回答，他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可离开之前你得告诉我一声，别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你就突然消失。”
　　他大字站在明月面前，伸手抱过木盆，“毕竟做兄长的，也得给妹子准备盘缠不是？”

　　回家路上经过田边，地里还在忙着收割的庄稼人趁着歇腰的功夫盯着他们看，看得风途心虚。

　　他小声问明月：“他们看着我们做什么？”
　　“怜悯。你之前声泪俱下的时候他们没有这样看着你吗？”
　　“……”

　　风途冲着近处一位大婶敷衍一笑，便听得对方招呼：“小风，挖野菜去？”
　　“诶，诶。”
　　“这是你妹子？”
　　“对，对。”
　　“有空一起来家里吃饭。”
　　“好，好。”

　　快到家时，风途终于松了口气。
　　明月双臂环胸，看着他笑，“怎么，你也有因为说了谎而坐立难安的时候？”

　　风途不屑地冷哼一声，刚踏进院子，他忽然停下脚步，“要是我有什么事骗了你，你会怎么对我。”

　　“我这人报复心很强，你要是害怕，我劝你不要骗。”

　　这两日闲暇，刘柱没事来家里串门，听他们说要去挖泥巴，便拿着筐子来说要帮忙。

　　三人到了上次明月挖土的地方，刘柱忽然想起什么，对明月说：“这河里有虾子，你知道不？”
　　明月摇摇头，“没注意过。”
　　刘柱邀请她：“我之前在前边抛了篓，我们去看看？”

　　小虾子也是肉，回想到两人初来此时刘婶端来的那碗虾蛋粥，明月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一口答应：“好啊。”就要跟他走。

　　刘柱将铲子递给风途，“小风，你先挖，我带小月过去看看。”
　　“我——”风途刚想说什么，但见明月脸上期待的神情，又将话咽进了肚子里，有些不情愿地接过铲子，“去吧去吧。”

　　两人走后，风途脱下鞋子走到那小坡底下开始挖黄泥。

　　河边的黄泥瓷实厚重，用铲子直接挖不好挖，得先捣开，将它分离出来。
　　风途使着铲子捣下一摊，将它装到脚边的筐子里，接着又去捣下一滩。

　　如此埋头忙活半天，等他起身展腰时，看了一眼竹筐，才发现筐子里的黄泥又稀又少，一看脚下，河水都被他弄成了黄汤，这才后知后觉将竹筐提起，见筐子底部浸在水里的稀泥正顺着筐缝往下掉。

　　“啊！”他气急败坏地抓着竹筐往一旁岸上跑去，稀释的黄汤留了一道，从岸畔直往河里淌。

　　明月和刘柱回来的时候，见他一脸幽怨在运泥巴，眼神就是三个字：不高兴。

　　明月问他：“谁惹你了？”

　　风途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仍一副倔强模样在那来回运泥。

　　“可能是累了，我来吧。”刘柱说着，就要下河去。
　　“不用。”风途拿着铲子哐哐一顿乱捣。

　　那他还是没事。明月提起鱼篓，开心地说：“不仅有虾，还有鱼呢！”

　　风途没声好气地应：“知道了——”

　　明月不再理他，在岸边找来块平整的大石头，坐在地上开始向上次那样碾磨泥胚，刘柱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和她一起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