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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瓦片会说话 春风吹过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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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过王家坡的山梁,带着泥土翻晒后的微腥气。
天刚亮透,王家坡村口那块二十亩的秧田埂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男人们扛着铁锹,妇人们挎着盛满枯叶的竹筐,连七八岁的半大孩子都踮着脚尖往中间钻。众人谁也没下地,一双双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田埂显眼处摆着的两块青灰碎瓦片。
瓦片上头盖着湿稻草,四角压着小石子,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来了!钱大人和舒家父女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人群呼啦一下分出条道来。
钱小吏捏着汗巾,一路小跑着跨过田埂,青布直裰的下摆沾了好几块干泥巴。他喘匀了气,先往那两块瓦片上瞄了一眼,见湿草还严严实实盖着,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跟在后头的舒安和舒欣道:“舒老哥,欣丫头,可算到了。本吏这几宿都没睡踏实,闭上眼就是这五十亩占城稻的考成,连做梦都在掀瓦片。”
舒安背着手,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下,憨厚地笑了笑:“钱大人放心,这三日日头暖和,水也洒得勤,瓦片底下肯定有信儿了,咱们掀开一瞧便知。”
里正王大牛正蹲在瓦片旁守着,见他们过来,噌地站起身。这汉子黑瘦的脸上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肩膀上还搭着条磨起了毛边的垫肩布,显然这三天没少跟着村民一块儿挑水翻地。他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嗓门比三天前低了八度,还透着股子紧绷:“钱大人,舒老哥,这三天日子到了。俺们按那小丫头……按舒家侄女吩咐的,早晚各往湿草上洒一回清水,谁也没敢私下揭开瞧过。”
舒欣站在舒安身侧,笑眯眯地指了指田埂:“王叔,既然时候到了,您老亲手揭开大伙儿瞧瞧呗。”
王大牛喉结滚动了一下,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伸向瓦片时,指尖竟有些发颤。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来,只听见田埂边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他先捏起左边那块铺着干净黄土的瓦片上的湿稻草,轻轻一掀。
阳光落进湿润的黄泥里。只见那十几粒饱满的占城稻种,已经齐刷刷顶破了金黄的种皮,钻出一截截米粒大小、白生生又壮实的嫩芽,像一排刚睡醒伸懒腰的小白胖子,牢牢扎在黄泥里。
“出芽了!真出芽了!”
“快瞧那芽头,又白又粗,比咱们往年浸种催出来的还精神!”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好几个老农探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贴到瓦片上了。
王大牛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目光猛地移向右边那块瓦片。那上头铺的,是他三天前力排众议、让人直接掺进田里的生鸡粪黑土。
他咬了咬牙,一把掀开了右边的湿草。
一股酸馊夹杂着腐臭的怪味儿,顺着春风直往鼻孔里钻。围在近处的几个妇人赶紧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再低头一瞧,黑乎乎的鸡粪泥里,那十几粒稻种连半点白星子都没见着,全都变成了灰黑色,种皮皱巴巴地塌陷下去。王大牛不信邪,伸出两根粗手指捏起一粒稻种,稍一用力,“噗”的一声,稻种直接瘪了下去,挤出一股黄褐色的酸臭水,粘在指腹上滑腻腻的。
王大牛僵在原地,捏着那粒烂稻种,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黝黑的腮帮子往下淌。
“这……这全烂透了……”旁边一个老农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抖了,“连芯子都化成酸水了!”
舒欣蹲下身,捡起一根干草棍,轻轻拨了拨瓦片上发黑的鸡粪泥,温声解释道:“王叔,各位叔伯,您们瞧,这生鸡粪虽是好肥,但没在坑里沤熟就下地,遇上水便会在泥里头自己发热、泛酸。刚催出芽的稻种娇嫩得很,泡在这又烫又酸的泥水里,自然就给憋坏闷烂了,实在发不出芽来。”
“啪!”
王大牛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裤腿上的干泥沫子直往下掉。
他转过身,眼眶子都有点发红,冲着舒欣和舒安一抱拳,大嗓门里全是后怕:“舒老哥!欣丫头!俺王大牛活了四十来年,今日算是彻底服了!要没你们爷俩三天前拦那一杠子,俺这二十亩占城稻的良种撒下去,那就是把全村人的救命粮往火坑里推!到时候别说县太爷剥了俺的皮,俺自己都没脸去见地底下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儿,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扭头看向身后翻得平整松软的二十亩水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得亏听了欣丫头的,这三天俺们全村老少爷们没合眼,挑了上百担溪水往田里灌,又去后山搂了厚厚一层干树叶翻进泥里。昨儿个晌午俺再去摸那泥底,已经不烫手了!”
钱小吏拿着汗巾直擦脑门,悬了三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连连点头道:“万幸,万幸啊!王里正,这回你可知晓舒老哥父女的真本事了?还不快领着乡亲们按舒老哥教的法子,重新把泡好的稻种撒下去!”
“哎!俺这就去办,半点不敢打折扣!”王大牛应得震天响,再看舒欣时,眼神里哪还有半点轻视,那热切劲儿,活像瞧见了能保佑全村风调雨顺的小福星。
……
从王家坡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三人脚下不停,顺着蜿蜒的田间土路,转道往三里外的刘家村赶去。
刚走到刘家村村西头的秧田边,老远就瞧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蹲着个人影。
刘老汉正一个人缩在田埂上,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背心,手里捏着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黄铜旱烟杆,“吧嗒、吧嗒”地猛抽着。青白色的烟雾一团接一团地往外冒,把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遮得严严实实。
“刘老叔,这一大早的,怎么自个儿在这儿抽闷烟呢?”钱小吏背着手走上前,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刘老汉肩膀抖了一下,抬起眼皮瞅见他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只把头又低了下去,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
舒欣和舒安走到田埂中间,低头往那块一分为二的秧田里看去。
三天前立在田中间的那根竹竿还在。竹竿左边,是舒安带着人按“一沙三土”掺了细河沙的半边田;竹竿右边,则是刘老汉赌气坚持用纯黏土整出来的半边田。
这会儿根本不用人分辨,两边简直是两个天地。
左边掺了河沙的泥土呈浅褐色,表面松软平整,透着一层温润的水光。三天前播下去的稻种,已经密密麻麻地冒出了青绿色的芽尖,一簇挨着一簇,像给泥地铺了一层嫩绿的绒毯。舒安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株边缘的秧苗,连根带泥拔出来一瞧,底下白花花的须根足有寸把长,扎得又深又壮,泥块一抖就散,半点不伤根须。
再看竹竿右边那半边纯黏土田。前两日夜里春寒重,白天又出了大日头,那乌黑发亮的纯黏土失了水,表面硬生生冻裂、晒裂开一道道指头宽的缝子,泥块硬得像石头。偶尔有几株稻芽拼了命从裂缝里钻出来,也是稀稀拉拉、东倒西歪,芽尖焦黄打蔫,像是随时都要咽气。
钱小吏吸了口凉气,啧啧两声:“这……这高下立判啊!刘老叔,你自个儿瞧瞧,这左边的苗多精神,右边的都快渴死闷死了。”
刘老汉蹲在田埂上,一张老脸涨得成了猪肝色。他盯着那半边绿油油的沙土秧田看了半晌,猛地站起身,把黄铜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大步走到舒安跟前。
众目睽睽之下,这倔了大半辈子的老把式把腰一弯,双手抱拳,结结实实地冲着舒安拱了拱手:“舒老弟,还有这位小侄女,是我老刘坐井观天,守着老黄历不知变通!这掺沙育秧的法子,神了!我老刘今日服输!”
舒安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温和道:“刘老哥言重了。咱们庄稼人侍弄土地,图的就是个多打粮食。这占城稻性子娇贵,怕闷根,掺了河沙正好透气沥水,日头一晒还能攒住热乎气儿。你那半边田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趁着今日天暖,挑几担细河沙撒进去,再灌浅水重新犁一遍,补上催好芽的稻种,耽误不了夏收。”
刘老汉听了这话,眼圈微微有些发热。他原以为自己前几日那般甩脸子呛声,舒安总得拿乔刺他两句,没成想人家半点不藏私,张口就是补救的良方。
“好!好!我这就喊村里的后生去河滩挑沙!”刘老汉重重拍了拍舒安的手背。
当天傍晚,舒安和舒欣刚回到永宁村自家院子,刘老汉就带着刘家村七八个老农找上了门。老汉手里拎着一篮子红彤彤的干枣,身后的人还挎着三十来个笨鸡蛋,硬往堂屋桌子上塞,非要拉着舒安父女俩讨教“一沙三土”的准秤配比,还有那生鸡粪加枯叶沤肥的门道。
舒安推辞不过,只留了十来个鸡蛋,点上油灯,在院子里抓着泥土和沙子,手把手教这群老把式看到半夜。
……
有王家坡和刘家村这两处真章摆在明面上,加上永宁村本就对舒安父女信服得紧,三村合共五十亩的占城稻试种,再没遇到半点阻力。
半个月后,秧田里的嫩苗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地随风翻滚。舒安一声招呼,三村老少齐上阵,拔秧、运秧、插秧,短短三四天工夫,五十亩水田便插满了整整齐齐的秧苗。
眼看着秧苗返青,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老天爷却突然变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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