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自己先当个小官 年节的余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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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余味还未散尽，永宁村便被一声铜锣惊醒了。
里正带着两名衙役，捧着盖有县衙朱印的文书，径直走到村口新立的布告栏前。村民们从各家院门探出头，看着这阵仗，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文书是关于舒家献上新稻种的事。官府采纳“占城稻”，定于开春在永宁村及另外两个村落择地试种，共计五十亩。舒家被定为“样板田”，技术指导的差事落在舒安头上，由其女舒欣从旁协助；至于秀才舒瑾，则令其安心在县学温书，不必分心农事。
文书张贴没几日，钱小吏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村口走到舒家。他额上覆着薄汗，官靴沾泥，倒比寻常农人还显狼狈。
进院瞧见正在磨犁头的舒安，他先松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急切。
“舒老丈，下官实在没法子了。”他接过舒欣递来的凉茶，饮了大半碗才抹了把嘴，“按舒小姐教的法子，我已原原本本传了下去。可底下那几个村子阳奉阴违，总觉咱们是纸上谈兵。就说掺沙一事，我派人去瞧，有的村子只象征性地撒上一星半点，有的干脆置之不理……若是误了农时，县尊怪罪下来，下官可担待不起。”
他取出那本记满字迹的册子，苦笑了一下。
“我如今才明白县尊的话，田里的道理还得在田里讲，非得您这样的老把式亲自动手，他们才肯信服。”钱小吏叹道，“下官只好厚颜再来一趟，请二位受累随我去那两个村子走一遭，当面给他们示范一番。”
舒安听罢，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朝屋里喊道：“欣儿，把那袋样品肥扛上，再灌一壶热水！”
柳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揉了一半的面团，叮嘱道：“当家的，路上慢些。”
舒安应了一声，走向牛棚牵出牛车。黄牛甩尾打了个响鼻，舒欣将一小袋拌好的肥料与几件农具搬上车，自己也利落地爬了上去。
钱小吏同乘牛车指路。出了永宁村，官道是去年以工代赈时修整过的，牛车行在上面还算平稳。
“爹，这刘家村的人好相与吗？”舒欣看着前方扬起的尘土，低声问道。
舒安握着缰绳目视前方：“不好说，看人。”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钱小吏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舒老丈，前面便是。”
刘家村的里正颇为客气，老远迎出来作揖寒暄。可待他领着众人到了田头，气氛便冷了下来。
负责试种的几户老农背着手立在田埂上，目光越过里正和钱小吏，落在舒安与他脚边的肥料袋上，满眼不信。
领头的刘老汉抽着旱烟，用烟杆指了指刚平整好的秧田，声音干涩：“舒家兄弟，官府的文书我们认，但这田是我们伺候了一辈子的，你说往这上好的黏土里掺沙子，岂不是胡闹？沙土漏水跑肥，秧苗下去连根都抓不牢，风一吹就倒。”
身后的老农纷纷颔首，一个年轻些的插话道：“正是，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过这种法子。”
钱小吏面上挂不住，刚要开口争辩，舒安却抬手拦住了。
他跳下牛车蹲在田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了捻，又走到不远处的河滩，抓回一把湿润的河沙。
他将两捧土沙并排摊在掌心，向刘老汉道：“老哥，光靠嘴说无益。不如将这块秧田从中间划道沟，这边按你们的老法子种，那边按我的新法子整。左右耽误不了几日，等出了苗，地里自然见分晓。”
刘老汉闻言微怔。他平日最烦官差满口空话，舒安这番提议倒合他脾气，当下把烟杆往腰间一别，应道：“成，就这么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届时谁那半边的苗黄了蔫了，可别怪旁人。”
舒安笑了笑，让舒欣倒出带来的样品肥演示如何混拌，又亲自下田，示范按“一分沙三分土”的分量将沙土拌匀。
刘家村的老农嘴上虽还嘟囔着“瞎折腾”，手下活计却不含糊。行家一伸手便知深浅，他们见舒安动作老练，便跟着将那半边秧田整理妥当。
活计做完，舒安正欲动身，刘老汉叫住了他，拍着胸脯指向没掺沙的那半边田：“舒家兄弟放心走，这半边地我亲自盯着，保管比你那边出苗齐整！”
舒安笑道：“那敢情好，只怕到时刘老哥还得来讨教。”
牛车驶离刘家村，车上三人一时无言。
土路渐趋崎岖，顺着山势向上攀升。此处未铺官道，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止。
舒欣扶着车辕，凑近舒安低声问：“爹，那位刘老伯真会照咱们的法子管那半边地吗？”
舒安望着前方路面，平静道：“由他去。庄稼做不得假，你对它好一分，它便还你一分，等出苗便知。”
话音未落，山风里送来一阵喧闹的人声。牛车爬上土坡，视野豁然开朗。王家坡坐落在向阳的山坡上，炊烟袅袅，田间人影绰绰，吆喝声此起彼伏。
钱小吏神色松快了几分，指着前方道：“舒老丈，王家坡的人性子直，干活实在，待会儿有话直说便是。”
说话间已到了村口，王家坡里正王大牛带着几个壮汉迎面跑来。
他嗓门洪亮，身板结实，一把攥住舒安布满老茧的手：“舒老丈，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听说刘家村那帮人还在为掺沙的事磨嘴皮子，咱们王家坡向来爽快，说干就干！”
他领着众人直奔田头。远处那片新备的秧田黑得发亮，看着颇为肥沃。
“瞧瞧如何？”王大牛拍着胸脯，颇有几分得意，“听说要用豆饼沤肥，村里豆饼不够，但家家都养鸡。我们便将攒了一冬的鸡粪全下了地，肥力保准够足，长出的稻穗定能比旁人长出一截！”
舒欣走在后面，尚未靠近田边，一股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她以袖掩鼻，再走近两步，竟觉一股热气从泥土里蒸腾而出。
她快步上前蹲下，拾起路边的枯枝拨开表层泥土，里头赫然混着未曾沤熟的生鸡粪。
舒欣起身拍净手上的泥土，神色凝重。她看了看满面得色的王大牛，又望向父亲。
舒安会意，冲她点了点头。
舒欣这才开口道：“王叔，这地里的肥，下得太重了。”
王大牛笑声一滞，随即摆手道：“舒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地肥得流油才发热，这正是肥力足的体现！”
“可这热气太盛了，”舒欣指着那片黑土解释道，“这并非寻常地气，而是生肥伤田。未沤熟的生粪直接入土，在泥里闷着发热，如同一个未熄火的闷炉，热气全捂在土里。”
她又补了一句浅显的比方：“便如拿灶膛里刚扒出的热灰去捂刚出壳的鸡雏，虽不见明火，却能把绒毛燎尽。稻种比鸡雏更娇嫩，撒下去莫说扎根，尚未发芽便要被这股热力捂烂烧死。”
王大牛笑容僵在脸上，将信将疑：“当真如此？”
一旁有个年轻汉子不信，脱下草鞋赤脚踩入田中，刚落脚便惊呼一声跳了上来：“果真烫脚！”
这下众人皆慌了神，田埂上顿时议论纷纷。
“这可如何是好？挑这些粪，肩头都磨破了两层皮！”
“是啊，咱们可是出了死力气才整好的地！”
见众人焦急，舒欣四下看了看，拾起田边两块破瓦片，让一个半大孩子去路边沟里挖来一捧干净黄土，又从田中取了一捧黑土，分别盛在瓦片上。
“大伙儿莫急，眼见为实。”她从荷包里取出几十粒饱满稻种，分撒在两块瓦片的泥土上，再以水囊中的清水浇透。
“不必等上十天半月，只需三日。”她将两块瓦片并排搁在田埂显眼处，“三日后，若是黄土里的种子发了白芽，黑土里的毫无动静甚至发黑腐烂，孰是孰非便一清二楚。”
她环视众人，接着道：“这三日大伙儿也别闲着，多挑清水浇灌，将土里的燥热冲淡压下去，再去林中扫些枯草落叶混入土中翻晒几遍。三日后若真验出问题，这地也晾得差不多了，正好不误春播。”
村民们围着那两片瓦，心中忐忑。事关一年收成，无人敢拿农时赌气。
王大牛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再多言，转身回院扛出扁担与水桶。
他这一动，围聚的人群立刻散开。
离家近的回屋取农具，离河近的挽起裤腿下水，村口浣衣的妇人也丢下木槌提桶往田里赶；连村里跑闹的孩童，也被大人喝令着背上竹篓去林边搂枯叶，生怕三日后真烧坏了稻种。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自己先当个小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