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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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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牌局散了伙儿,众人各寻各的乐子去了。
纪宗珩百无聊赖地捻着骰子,手一扬,那骨子儿划出道漂亮的弧线,“咣当”一声,准头十足地砸进垃圾桶里。
旁边穿黑马甲的服务生眼皮子一跳,哈着腰捡起来,用袖口蹭得锃光瓦亮,再颠儿颠儿捧回去。
“纪爷,您受累……”
纪宗珩斜歪在沙发里,眼皮儿都懒得抬,接过来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两圈,腕子一抖,骰子又飞回桶里,撞出闷闷一声响。
服务生腮帮子抽筋儿似的一哆嗦,心里早骂开了,面上却还堆着笑,跟捧圣旨似的又捡回来——谁让这位是纪家的小太岁,京崇地界儿跺跺脚,四九城都得颤三颤的主儿,是他惹不起的人儿。
简浩叼了根牙签儿,心说纪宗珩丢骰子能丢出花儿来,这祖宗一腻味,满屋子人都得跟着无聊。
水晶吊灯的光棱棱儿乱转,转得人眼皮发沉。
简浩干脆闭眼迷瞪,冷不丁楼下赌桌“咣当”一声巨响,后槽牙下意识一合,半截牙签儿直接断在了嘴里。
“嘿!可算来活儿了!”他扒着栏杆探身往下瞅,就见菽宁被几个喽啰围住了去路,“哎哎!纪爷您…您快瞅,她……让孙胖子那帮杂碎给缠上了!”
纪宗珩手一弹,骰子正砸简浩脑门儿上,“舌头让狗嚼了?捋直溜了崩屁!”
“哎哟喂!我的活祖宗!”简浩揉着红印子,“就…就孙阐鹏那孙子,欺负起您的人了。”
纪宗珩半耷拉的眼皮子“唰”地撩开,他扒着栏杆往下一睃,几个喽啰正往菽宁跟前凑,他腮帮子一紧,搡开简浩就往下蹽,嘴里不干不净:“孙胖子!我□□八辈儿血祖宗!”
江延看着纪宗珩那猴急的蹿势,冲着简浩笑了笑,“你押这小子这热乎气儿能煨几天?我出两包软中华,顶天儿烧到礼拜三。”
简浩忙不迭摆手,“江爷,纪爷那脉,我号得准?您瞅他那眼神儿,跟要活吞了谁似的,这回…悬乎,保不齐真上心了!”
楼下桌椅翻倒,一阵阵,跟炸锅似的,纪宗珩大步过来,当胸一脚踹开个挡道的赌徒,“滚蛋!眼珠子长□□里了?”
赌徒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缩边儿上去了。
满场子人跟掐了脖儿的鸡,眼珠子齐刷刷钉死在这位爷身上。
孙阐鹏被俩手下架着膀子,正纳闷谁这么大谱儿,抬头一瞅是这尊煞神,心里咯噔一下,“哎呦喂!纪爷!您这阵仗——”
纪宗珩嘴角斜叼着的烟卷儿往下一坠,扯出个笑,“我当是哪个王爷府唱堂会呢,乌泱泱扎堆儿,敢情都在这儿瞧耍猴儿?”
孙阐鹏心里一阵翻腾,不知谁招惹上这主儿了,纯纯就是个太岁头上动土。他堆起一脸褶子笑,往前蹭了半步:“纪爷,您说笑了!这不…眼巴巴盼着您下来镇场子嘛!您瞅,这桌子,早给您拾掇干净了!”说着冲身后一使眼色,俩喽啰忙不迭搬来椅子。
“菽宁!”纪宗珩喊她,围着菽宁那帮人听见声儿,跟见了活阎王似的,“唰”地缩手让开条道。
菽宁轻轻抬眸,直看入纪宗珩的眼睛里——那眸子亮得瘆人,跟颗琉璃珠子似的。
周遭吵吵嚷嚷,他却只钉着她一人儿。
“拿个东西磨磨唧唧的,掉茅坑里了?”
菽宁知道他是为自己解围,接下他的话,道:“有事绊住脚了。”
孙阐鹏眼珠子在她身上骨碌两圈,腮帮子挤出个干笑:“哟嗬!敢情是纪小爷跟前儿的人儿?早言语一声啊!误会,天大的误会!”
纪宗珩眼皮一撩,刀片子似的扫过他肥腻的脸,“玩两圈?”
孙阐鹏扶了扶后腰,知道今儿这嫩豆腐是吃不成了,一股邪火硬生生憋回肚里:“得嘞!纪爷有雅兴,我孙胖子舍命陪君子!”
他手下凑过来哼哼:“鹏哥,这可是纪家的主儿,浑身上下没一处好惹的……”
孙阐鹏一挥手:“大少爷找乐子,权当咱孝敬了!”
转头又对着纪宗珩谄笑,脸上的肥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底下人没眼力见儿,怠慢了您,您多担待,千万别跟咱一般见识。”
纪宗珩压根儿没接他这茬儿,下巴朝菽宁一点:“你也来。”
菽宁不想蹚这浑水,可眼下脱身不得,只能闷头站在边上等机会。纪宗珩看她没吱声,拿起桌上的酒杯转着圈儿玩,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突然开腔:“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欺负我的人了?”
孙阐鹏后脊梁嗖地冒起凉气,忙摆手:“纪爷!天地良心!早知道是您的人,我孙胖子哪敢正眼儿瞧?借我仨胆儿也不敢!”
“嗬,听你这意思,还挺憋屈?”
孙阐鹏苦着脸,跟吞了二斤黄连似的:“纪爷,您抬抬手…这么多兄弟瞧着,我这老脸…”
纪宗珩手腕一沉,酒杯“咚”地墩在桌上,“我今儿个就偏要你给她赔不是,你赔,还是不赔?”
孙阐鹏后槽牙咬得咯嘣响,心里早把纪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副孙子样,勉勉强强弯了个腰,“怪我!怪我!今儿个眼珠子让屎糊了,冒犯了您身边的人…纪小爷,您看…这页儿能揭过去了么?”
纪宗珩侧过脸问菽宁:“菽宁,成不成啊?”
菽宁低着头,一声不吭。
孙阐鹏巴不得这事赶紧揭过去,立马接茬儿:“纪爷,您既然来了,想玩点啥?今儿个我孙胖子奉陪到底!”
“你坐庄,规矩你定。”
“五张牌。”
这五张牌是这儿的老玩法了,每人一张暗牌压箱底,不到最后不掀盖儿。第二张起,牌面大的定乾坤,押多押少或认怂跑路,五张发齐,亮底牌比大小,定生死。
纪宗珩眉梢一挑:“就这?”
孙阐鹏使个眼色,手下托来个红绒布盘子,上面放着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小意思,给纪爷垫垫手。”他肥厚的手掌搓了搓,眼缝里挤出丝阴狠,“光玩没劲,咱添点彩头?”
纪宗珩叼着烟,吐了个烟圈儿,算是应了。
“我手里捏着个小丫头片子,叫易瑶,咱就用她的一条命下注。”孙阐鹏舔了舔厚嘴唇,“我赢了,您甭管,我要她的命,如何?”
“我赢了呢?”
孙阐鹏嘿嘿一笑,挤出满脸褶子,“您赢了,那自然是您面子大,我当屁把她放了。过往的烂账,一笔勾销!”
纪宗珩手指碾着烟卷儿,挑眉一笑。
孙阐鹏眼里露出恶意,“纪爷,敢不敢赌?虽然她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可这么玩才够劲儿嘛!”
——五张牌,生死局,一条人命。
纪宗珩用舌尖抵住面颊,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有点意思,我跟了,不过…”他扬起了自己的招牌臭脸,一字一顿道:“如果你输了…”
“我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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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局过半。
服务生悄声儿上来添了圈酒,又猫着腰退了下去。
“开牌吧,纪爷?”孙阐鹏嗓子眼发干,眼珠子死黏在纪宗珩盖着的牌上,猴急得不行。
纪宗珩懒洋洋窝在椅背里,手上摆弄着打火机,眼睛半眯缝着,像在神游。
孙阐鹏心里发毛,强撑着干笑两声:“怎么?纪爷…手头紧了?”
纪宗珩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急什么?赶着投胎?”
“您总得给个痛快话儿啊!”
“开,当然开。”纪宗珩慢悠悠掀起牌角,露出丝红桃边儿又盖上,瞅着孙阐鹏那猴急样儿,故意拖着腔:“瞅你这出息,牌又跑不了。”
孙阐鹏腮帮子抽了抽:“嘿嘿…纪爷您真会逗乐子。”
纪宗珩眼神儿不经意扫过角落里的菽宁——她安静地站在偏处,仿佛现在的一切世俗闹剧都与她无关,刚才看不大清,现在明亮的灯光照下来,才发现脸上那几道浅浅的伤。
纪宗珩心里突然揪了一下,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轻声问:“菽宁,渴不渴?”
菽宁微微一怔,摇头,“不渴。”
纪宗珩哼哼应了声,那点刚冒头的温乎气儿似乎散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缸里,“行,开牌吧。”
孙阐鹏看着纪宗珩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您…可想清楚了?这要是输了…”
“废他妈什么话!”纪宗珩眉宇间已显出不耐烦,“开!”
两张牌同时亮开。孙阐鹏一张方块3,纪宗珩一张梅花10。
孙阐鹏手里已握三张方块3,只要第四张再来一张方块3,四条在手,稳赢。
纪宗珩指尖捻着梅花J的边角,他手里是梅花10、梅花9、梅花J,同花顺缺两张。
恰在此时,孙阐鹏暗中伸手搭上了荷官的后腰,荷官身子微微一僵,指腹在牌背极快地叩了三下。
江延在旁看得真真儿的,纪宗珩这局悬乎——手里三张梅花,要凑同花顺还差两张,偏偏孙阐鹏这孙子跟荷官递眼神儿的猫腻,全落进他眼里了。
他往纪宗珩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阿珩,这局邪性…要不,咱撤?”
纪宗珩重重咬了咬烟。
荷官重新洗牌,发牌。
纪宗珩把牌往桌上一扣,歪着脑袋看荷官,眼皮子半耷拉着,跟盹着了似的,“换副新的。”
荷官脸唰地白了,“纪爷…这…这牌刚拆的封条…”
“让你换就换!废什么话!”纪宗珩眼神陡然一厉。荷官不敢多话,忙不迭换了副塑封完好的新牌。
第四张牌翻开,孙阐鹏往牌面一瞟——方块3。他悬着的心落回肚里,抬眼看向对桌,脸上堆起胜券在握的笑容。
纪宗珩懒洋洋抬眼,指尖夹着梅花Q的牌面让他看。孙阐鹏腮帮子直抽抽,活像针尖儿扎肉里翻搅了一阵。
“啧,小顺子,没劲透了。”纪宗珩叼着烟摇头,一副很可惜的样子,“跟打太极似的,软趴趴没劲儿。”
梅花Q、梅花J、梅花10,梅花9,这下怎么看,纪宗珩的赢面都很大。孙阐鹏盯着那四张刺眼的梅花,肥脸由红转青再转白,强挤出笑:“纪小爷说笑了…牌局嘛,讲究的就是个火候…”
“火候?”江延胳膊肘搭在纪宗珩肩上,手里的打火机转得飞起,“我看是火候太大,糊锅了吧?”
周围顿时哄笑起来,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道:“嘿!江小爷这是要抓现行儿啊?咱纪爷的局,可容不得脏手!”说得桌边那荷官眼皮子直跳,脸色越来越苍白。
纪宗珩尾音拖得老长,带着股慵懒的狠劲儿:“害,愿赌服输的理儿咱懂。”
几个赌客跟着嚷嚷,“纪爷这同花顺要成了,可够在二环置办个小四合院了!”
“急啥?底牌还没掀呢!”
纪宗珩低笑一声,烟头在烟灰缸里按出个坑,“还跟不跟?”
孙阐鹏一咬牙,手掌啪地拍在绿绒桌面上,震得金条都跳了跳:“跟!亮底牌!”
纪宗珩没半点拖泥带水,直接翻开底牌——红桃5。
全场静了一瞬,同花顺差一张成局,有人惋惜了一声,有人嚷:“得!纪爷这手气就差临门一脚!可惜喽!”
纪宗珩没言语,随手把牌丢进废牌堆,跟扔废纸似的。
孙阐鹏迫不及待翻开自己的底牌——四张方块3摆开,他心口大石落地,猛地爆出一阵大笑:“哈哈哈!纪爷,承让!承让了!”
纪宗珩歪在椅子上,嚓地点燃新烟,跳跃的火苗映亮他似笑非笑的脸,“嗯,是你赢了。不过…”他忽地欺身上前,劈手夺过孙阐鹏那四张牌,扬手往天花板上狠狠一甩,扑克牌噼里啪啦落下全砸在他头上。
“赢了又如何?”
孙阐鹏被臊得满脸通红,“纪宗珩!你他妈输不起想耍横!?”
纪宗珩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嘴角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你说的对。”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人群里立刻闪出几个黑影,一脚狠踹在孙阐鹏腿弯儿,逼着他跪了下来。
再拿了麻绳往孙阐鹏身上一缠,将他手脚狠狠勒住。
孙阐鹏的手下刚想动,几人上前,动作干净利落,拳拳到肉,几记闷响,伴着牙齿碎裂声,这群手下满嘴血沫子混着白牙崩了一地,哼都没哼就瘫了。
“五百万。”纪宗珩慢条斯理地卸下腕上的手表,随手扔在地上,“十分钟,谁打得狠,这玩意儿就归谁。”
话音未落,有几人已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孙阐鹏吓得想往桌底爬,后腿一下被人薅住,硬生生拖回场子中央。
数不清的皮鞋跟、椅腿、烟灰缸不止往他身上招呼。
江延笑着揽过纪宗珩肩膀,“早知道你盯着他出千,合着在这儿等着发落呢?”
纪宗珩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动我的人,就得尝尝这滋味儿。”
不到五分钟。
孙阐鹏像摊烂泥般趴在地上,只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身子间歇性地抽搐。
简浩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人翻过来——那张肥脸肿得像个发面饽饽,青紫交加,眼缝儿里淌着血水,早没了人样。
纪宗珩抄起桌上半瓶没开的黑方威士忌,拧开盖儿,兜头浇下。孙阐鹏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眼皮子直往上翻。
“都说说。”纪宗珩转着腕子上的珠子,“这孙子,怎么收拾解恨?”
立马有人撸起袖子,咋呼道:“纪爷!这杂种敢跟您龇牙,不如割了他的舌头,让道儿上的都明白,碰了您的人,是啥下场!”
众人七嘴八舌,狠招儿迭出。孙阐鹏听得害怕,哪儿还有半分刚才的横劲儿,哭嚎着求饶:“纪爷…饶命…我错了…真错了…您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纪宗珩用鞋尖儿踢了踢他的脸,“你没得选。”
等楼上楼下闹腾够了,一众人利索地将孙阐鹏拖到栏杆边上,麻绳一端紧紧捆住他的脚踝,另一端牢牢拴在黄铜雕花栏杆上。
一声吆喝,孙阐鹏大头朝下,像只待宰的肥猪,被人丢了下去,而后直挺挺吊在了半空。
“啊——!放我下来!救命啊!”
孙阐鹏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整个会馆。底下的人,有揣着手看戏的,有跟着起哄叫好的,却没一个敢上前触霉头。
“纪爷!纪祖宗!我服了!真服了!求您开恩!菽宁!祖奶奶,求您说句话!让他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纪宗珩俯视着下面那团晃荡的肥肉,畅然笑道:“玩得愉快。”
江延拍着巴掌乐,“嘿!这不是牌桌上威风八面的孙总么?怎么改行当吊死鬼了?”
老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纪宗珩偏生占全了,眼里不揉沙子。
他看中的人,甭说碰一指头,旁人就是多瞅两眼,他都能把那人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这会儿吊在这儿,算轻的。
今儿整治孙阐鹏,一来是这孙子动了菽宁,二来嘛…实在是最近闲得骨头缝儿发慌,拿这事儿解解闷儿。
纪宗珩已经没劲再关心孙阐鹏,心思落回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美人身上。
扫视了包间一圈,哪还有菽宁的影儿?
“操,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