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缠人的梦 ...
-
虞杉难得做了一晚上缠人的梦,梦里回到初二那年盛夏。
“一帮一”优生帮助学困生的活动结束后,虞杉和乔辞便没有再说过话。
虞杉坐在最后一排,整天稀里糊涂的混日子,她看不清黑板,又没钱买眼镜,抄不上课堂笔记想看看同桌的,都会被同桌捂得严严实实。
“虞杉,为什么要偷看我的笔记?你自己不会抄吗?”同桌是学委,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装什么认真?你知道班长因为辅导你,错过了去京市的班车,没能参加数学联赛。他那么帮你,可你呢?成绩还是倒数。”
虞杉把头深深低下去,几乎埋进胸口。
眼眶里的热意怎么眨都压不住。
她想说不是的。
乔辞从来没有辅导过她。
她只是放学后会去乔辞家写作业,蹭饭。
乔辞写完自己的作业就收拾离开,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她曾鼓起勇气问过一道题,得到的却只是冷漠回应:“上课应该好好听讲。”
他连眼皮子都没抬,语气漠然得像层冰,否决了虞杉提问的权利。
攥着满是红叉的试卷,指尖掐得发疼。
虞杉开始胡搅蛮缠,“或许班长一开始就不想去比赛,所以才会错过班车迟到,说不定他选择参加帮扶活动也只是借口,我运气不好被抽中,被没有很认真的辅导,所以也没有进步。”
彼时的虞杉营养不良,穿着童装,面黄肌瘦,整个人邋遢得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学委愿意多费口舌,单纯是看在同桌这层关系了。
“虞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全校就这一个名额,班长连预选赛都参加了,怎么可能不想去决赛?”
“那他念家,不想去京市。”
“那是京市!首都!他为什么不想去!”学委觉得她简直无可救药。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爸是个罪犯,你以后考不了公,学习又不好,不如早点找个班上,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虞父侵吞公款逃跑,警察来学校找虞杉问过话,小地方的中学兜不住事,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没过两天,报纸上便登出虞父畏罪自杀跳楼的新闻,标题上用加粗字体标着那笔巨款。
巨款下落不明,虞杉就间接背负起这项罪名。
恍恍惚惚过了这一两个月,忽然在学委的这番话的提点下,大脑顷刻撕开了一小片清明。
自从出事后,她和弟弟全靠姑妈施舍度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忍受冷嘲热讽。姑妈最近总明里暗里劝她跟着邻居姐姐去外地打工。
姑父和她天天吵架,弟弟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龄,迟迟没有入园……
所以,拿着倒数的成绩,她在学校里硬撑什么呢。
放学铃声响后,虞杉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课本,拿到废品站去,卖了六块多。
邻居姐姐在校门口等她,比她大四岁,在外地上班,每次回来都打扮得很时髦,穿着小吊带热裤,坡跟凉鞋上面缀着毛绒流苏,十分引人注目。
这次回来她染了一头黄毛,刚一出现,就有不少骑着摩托车的不良少年朝她们吹口哨。
邻居姐姐拍了拍虞杉的肩膀,嚼着嘴里的泡泡糖,“真想好了?你要是想好了,我们晚上就出发,我待会得去给你买票。”
虞杉一愣,随即杏眼微抬,棕色的瞳仁像浸透在清水里的琥珀。
视线所到之处仿佛有些重量,带着微凉的触感。
“今晚就走?”
“是啊。”邻居姐姐道,“工厂最近赶订单很忙的,我只请了三天假,明天就得早点回去,不然主管要扣工资了。”
邻居姐姐耳机漏音,嗡嗡的声响尽管音量很小,还是吵得虞杉脑仁疼。
虞杉跟在她身后魂不守舍,直到进了邻居家,还没注意,一头撞上她的后背。
后背纹着半只虫不虫,龙不龙的生物,线条图案滑稽得可笑。
见虞杉目不转睛,邻居姐姐刻意抬高肩膀,炫耀道,“好看吧,这是我男朋友给我纹的,他在纹身店当学徒,我是他的第一个顾客。”
“男朋友?”彼时虞杉并未开窍,震惊地张大嘴巴,“你还没成年,就有男朋友了?”
“那又怎样,我身边的朋友都有。”邻居姐姐说着,神情淡淡道,“他可听话了,跟条狗一样,我让他往东,他就不会往西,每个月还会把一半工资给我。”
说罢,她微微低头,捏了把虞杉的脸道,“小虞杉,你在学校就没有喜欢的小男生吗?”
虞杉呆滞地摇摇头。
“那是他们没发现你的美。”说罢,她开始翻箱倒柜,把自己私藏的漂亮衣服全往虞杉身上堆,“你穿成这样可不行,人家一眼就看出你是童工了,到时候都不敢收你。来试试这件,还有这件。”
虞杉换了身黄色的碎花裙,背后露了一小截小蛮腰。
肌肤底下透出光一般的白,如同初雪覆盖,衬得那件廉价的碎花裙有了些许质感。
邻居姐姐拿出卷发棒和化妆品,摊在床上,给虞杉化了一个简单的妆。
虞杉穿着高跟鞋歪歪扭扭站在镜子前,倏然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大人。
殊不知,小孩偸穿大人的衣服其实一眼就能识破。
她从邻居姐姐家出来后,正好遇见蹲在地上拍扑克的虞夏生。
一张脸跟小花猫一样,两串大鼻涕泡挂着嘴边,吸溜吸溜,时不时还会用袖子擦一下。
虞杉故作一番深沉道,“我要走了。”
虞夏生蹲在门口,头也没抬,“姐,你要去哪啊?回来能不能给我带串糖葫芦。”
“我要去一个挺远的地方,今年过年回来,你能等得及吗?”
“过年?”虞夏生年龄太小,很难理解出远门的含义。
猛然抬头,发现虞杉换了个人似的,竟然穿了一身新衣服,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姐,谁给你买的衣服啊!我怎么没有啊,是不是姑妈给你买的,偏心,我也要。”
虞夏生一溜烟就跑到楼下麻将馆找姑妈。
姑妈上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姑父。
他们闯进卧室,虞杉已经装好行李箱。
“你个死丫头,要去哪?是不是偷我钱了,把钱藏哪里了。”姑父抢过虞杉的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虞杉冷眼看着,紧抿着唇,直到姑父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才问,“找到了吗?”
姑父骂骂咧咧道,“鬼知道你是不是用来买衣服了。”
“衣服是邻居姐姐借我的,我要去外地打工了。”说罢,虞杉摊开手,看向姑妈,“给我点钱吧。”
姑妈看看丈夫的表情,面露难色。
“杉杉……”
姑父眉眼突然弯下,笑眯眯道,“你要去打工了?那是好事啊。”
他从钱包里掏了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虞杉。
“你和你弟弟在我这里白吃白住半年多,怎么也欠了我五六千,你每个月记得把工资打回来,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弟撵出去。”
“我可以给钱。”虞杉挺直腰脊,目光无畏直视道。“我要我弟去上幼儿园。”
“就你还想让你弟念幼儿园?你知道幼儿园的学费多贵吗?”姑父哼笑道,“除非你去卖。”
“卖?”虞杉不太明白,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心里猜测可能是类似以前干长工,要签卖身契卖给老板,白天黑夜的干活,没有休息时间。
“比你打工赚钱多了……”
“卖能赚多少钱?”
“那可说不准,一天至少有六七百吧。”
姑父还要说什么,姑妈一胳膊肘怼上他,“你跟杉杉瞎说什么呢,她还是个孩子。”
虞杉没吱声,把行李重新收拾好,穿着高跟鞋摇摇晃晃的关上门走了。
离别前的最后一站,虞杉用卖掉书本的六块多买了个小蛋糕,老式奶油小蛋糕,是准备送给乔辞奶奶的。
前段时间,她来乔辞家写作业,乔辞奶奶的对她态度与其说欢迎,不如说又惊又喜。
整天留她吃饭,换着花样给她煮可口的饭菜,给她破了洞的衣袖缝上小熊补丁。
乔辞奶奶是个文化人,有教养又斯文,没有半点高高在上,几天下来就和虞杉熟稔,待她如同亲孙女,反倒对乔辞总是客客气气。
乔辞家是个带大院子的自建别墅,院子种各色植物,玫瑰花月季开得正盛,枝繁叶茂。
虞杉推门顺着楼梯上到二楼,乔辞奶奶正在阳台上,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原本打算放下小蛋糕就走,忽然她被乔辞奶奶叫住了。
“小杉,你穿成这样要去哪里啊。”
不怪乔辞奶奶讶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浓妆艳抹成这样,任谁都放心不下。
虞杉心头涌上酸涩的情绪,很快又强压下去,“我去外地打工赚钱。”
“打工?”奶奶惊讶地坐起身,“你才多大就要去打工啊!童工属于违法的。”
“我姑父说一天能赚六七百呢!”
虞杉仰起头颇有些自豪的意思,掏出一个泡泡糖在嘴里嚼着,心里其实五味杂陈。
“什么工作能赚那么多。”
“奶奶你不用管,反正我过年回来给你买大蛋糕。”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
身后的门被打开。
少年穿着浅蓝色校服,清瘦挺拔的身姿像劲韧的青竹,气质冷然,单一个剪影就让人感受到压迫。
漆黑精致的眉眼冷漠,挑起眼尾看向虞杉,平静无波地问道,“怎么没带书?”
虞杉个头不矮,可是乔辞仅仅初二已经178,挡在虞杉身前比她高一个头要多。
气场压迫下,她难免有些心虚,毕竟她今天不是来学习,而是来告别的,深吸口气,她强装镇定道:“我把书都卖给废品站了,反正我也不是学习的料。班长,我要去打工了。”
虞杉学着邻居姐姐的样,流里流气的嚼着泡泡糖,握着行李箱的掌心里全是汗。
乔辞的眼神从她棕色眼影上移到涂了唇釉亮晶晶的粉嫩唇瓣上,这才发现她今天确实大不相同。
他脱下书包,沉默地接过虞杉手里的行李箱,“那我送送你。”
虞杉凭这段时间的接触,她能感觉到班长情绪不高兴,可具体哪里不高兴,她也说不上来。
奶奶在屋里急得不行,“你再考虑一下,小辞,你再帮忙劝……”
乔辞轻飘飘的抬头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便沉默下来,恭顺低下头,眼底里的心急溢于言表。
“班长,你不用送我,这行李箱很轻的,我拎得动。”虞杉想着反正以后也不用再见了,便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班长,虽然你每天冷着一张脸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你的心其实不坏,你没帮过我什么,不过还是挺感谢你的,要不是你,我还想不通呢,你说我整天在学校念书,学又学不懂,费那劲干啥。”
乔辞并未把行李箱还给她,而是拉开门,让她先走。
虞杉心情松了一大截,觉得乔辞认同了她的话,蹦蹦跳跳下台阶。
乔辞冷不丁地问,“去打工做什么?”
虞杉想了想,深思熟虑给了他一个答案,“卖吧,听说一天就有六七百呢。”
黄昏的光线,不知不觉渗透在地面,乔辞停下脚步,想牵动嘴角回应,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是结了霜。
他视线很难不停在虞杉腰上那一截触手可得,白得明晃晃肌肤之上。
虞杉没有察觉,站在大院门口,摆弄着门上那把锁。
“班长,这怎么锁上了。”
耳边有树枝被掰断的声响,她刚扭过头,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凌厉的划破劲风,狠狠地挥向她。
虞杉感觉小腿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她大脑一片空白,疼得眼泪流出来,错愕地看向乔辞。
她这才看清乔辞眼底的森森寒意,乔辞把手里的树枝扒得更干净了点,漫不经心道,“虞杉,你不知耻吗?”
什么耻不耻的,虞杉感觉情况不妙,口不择言,“班长,你别冲动……”
眼看乔辞懒得废话,她立马上窜下跳,可穿着高跟鞋不光跑不快还容易摔跤,乔辞长胳膊长腿两步就追过来,小树枝嗖嗖地挥动,每一下都能精准的落在她身上。
那是虞杉人生中挨得第一顿打,刚开始还是勉强忍一下,最后她发现自己躲得厉害,乔辞挥得越狠,直到她露在外面肌肤被密密麻麻鞭笞得肿起红楞。
虞杉感觉哭得眼泪都流干了,浑身哪里都疼,她用手背擦着眼泪,跟鹌鹑一样缩着肩膀再不敢乱动。
可是乔辞还是没有放过她的样子,甚至在树枝被打断后,转身去要去掰另一根更大更粗的树枝。
虞杉扑上去一把抱住乔辞,鼻涕眼泪还有粉底全蹭他校服上了。
“班长,我……错了,你别打了……”
“还去吗?”
“不……不去了。”
虞杉委屈巴巴地摇摇头,还打了个哭嗝。
乔辞扯开像八爪鱼一样扒着自己的虞杉,面无表情。
用那根更粗更大的树枝指了指她的腿。
“再有下次,我会把你的腿打断。”
“为……为什么……”虞杉哭得抽抽搭搭,没头没尾地问。
“不准就是不准,因为我是你班长。”
虞杉从来没想过乔辞作为班长居然会用强权搞霸凌同学这一套。
要是去告老师的话,老师会信吗?一天整天除了收作业开口没有三句话的班长,一天自私自利冷面心硬从没有班集体意识的班长,居然还关心班里拖油瓶的私事。
他不过就是欺负自己无父无母,没人撑腰,所以随便找个借口发泄私欲吧……
真是没人比他更坏了。
虞杉根本不敢低头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腿,她只觉得委屈死了,“陈翠……去……去年就……不上了,李华……上个月……也去打工了,你……你,你怎么不去管管她们啊。”
乔辞扬起树枝,呵斥道,“你再说。”
虞杉吓得脸色苍白,缩在墙角。
她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怜,一双杏眸湿漉漉的透着水雾,小脸被泪水侵湿。
乔辞感觉有什么细小的玻璃渣,不经意间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接上水管,把虞杉那张花花绿绿的脸洗干净,随后打开门,拖着她就要往外走。
“班……班长,我们去哪……”虞杉声音发着抖,有些害臊,害怕自己刚才哭喊声让隔壁邻居听见笑话,又害怕自己腿上的伤痕会被人看见。
“把书买回来。”
虞杉急得拽他的手,“班长……你,你去好不好……我在这里等你……我不会跑的。”
乔辞看了看手表,又望着磨磨蹭蹭不愿意出门的虞杉,冷声道,“废品站八点下班。
你的书今天要是回不来,我晚上还要再抽你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