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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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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大厅里的古筝声一曲结束,掌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余怀跟着鼓了两下,低声感叹道,“难怪乔总每个月都会来听一场,还真挺陶冶情操的。”他顿了顿,“不过……比不过你母亲弹的。”
余怀自从京市回来后,对乔童欣十分好奇,在网上搜出个毕业演奏的视频,模糊画质下,依然挡不住演奏者惊为天人的风姿。
乔辞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指尖在扶手轻点,偏过头,“今晚不陪女朋友,她没意见?”
余怀的女朋友就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俩人原以为能瞒天过海,借着上班陪老板的时间,偷偷约个会,没想到被乔辞一眼看穿。
余怀明显一愣,推了推眼镜:“乔总,您……知道了?”
“听场音乐会,你回头看了八百回,想不知道也难。”
乔辞语气里没有责备。余怀的工作兼顾他的行程,每天至少十三小时,休息时间很少,小年轻想约个会,也不会什么大事。
“我……”
乔辞递过一张卡:“旁边这家店味道不错,你们结束后去尝尝。我自己回去。”
余怀一眼认出那是会员制的日料店,消费不菲,从不接待生客。
他连忙接过:“谢谢乔总。”转身朝女友悄悄晃了晃卡片。
女朋友年龄不大,还有几分腼腆,远远看着余怀的老板,和上次工作日西装革履,矜贵自持相比,看似随性了点,但压迫感依旧只赠不减。
她心里发怵,不知道余怀平时怎么在他手下工作的。
乔辞并不在意身后怯怯的目光,问道,“女朋友本地人?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过年,她刚好读完研。”
乔辞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行。提前通知我,给你准备个大红包。”
余怀再次感谢,想到乔辞当年在学校的受欢迎程度,自己居然能赶在他之前结婚,简直是个奇迹,一思即此,心里又有些不忍,“陆总,您呢?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女朋友认识不少人,条件都挺好的,可以帮您留意。”
“暂时没这个打算。”
余怀立刻道,“还不考虑找一个吗?从大学到现在,多少女神明里暗里对你示意,你真打算这辈子跟工作结婚?乔总,男人再拖两年老了,就不吃香了。”
“是么。”乔辞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类型?”
余怀像是憋了许久,压低了声音:“您难道不是……喜欢虞杉?”
轻点着扶手的手指忽然顿住。
虞杉?
没心没肺又爱到处撒网,他凭什么会喜欢她。
从小就不学好,不是今天闹辍学就是明天要早恋,光想着走捷径,他好不容易给她纠正了,结果她一转身就为钱跟人跑了,还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说她像菟丝子,不如说像苍耳。
谁经过,都要被粘一身刺。
看到乔辞脸色骤变,余怀忽然觉得周遭空气有点冷,讪讪地道,“虞杉是漂亮,就是出身太普通,人也……不那么踏实。”
“走吧。”乔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袖口,脸上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这天,晚上十一点,乔辞停好车走进十里巷。
这段时间同时接了三四个项目,交期又大差不差,忙得昏天黑地。下午连警察局的电话都没接到,晚上回拨过去才知道,他租出去的房子被一帮闹事的人砸得稀烂。
乔辞走上楼,刚到楼梯口,就看到虞杉在门口抽烟。
绷带已经拆了,左脸烧伤有些可怖,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看向乔辞,掐灭了香烟,又习惯性地用手扇走烟味。
短短一个月不见,她看起来愈加憔悴,下巴尖尖的,显得一双有些上翘的杏眼变得又圆又大,在乔辞走近后,她抿着唇勉强对他笑了笑,没说话,可整个人都好像陷入了某种走投无路的困境。
乔辞视而未见地走到门前。
半敞的门内一片狼藉,鞋柜家具被推倒,沙发床铺泼满了油漆,窗户玻璃碎了,风正呼呼往里灌。
乔辞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他早该知道,他早该知道,沾上她就会有麻烦。
深吸口气,他克制道,“我找人来处理,赔偿明天再谈。”
“我没钱。”虞杉看向他,眼睛一点神采都没有了,像死鱼的眼珠,“夏生被判了,没有缓刑,家属嫌判轻了,过来闹。”
“嗯。”到了这一步,乔辞也说不出更硬的话。他不是没有同理心。虞夏生进去或许也好,吃次教训,免得将来惹出更大的乱子。
房子一时半会没办法收拾,乔辞打电话通知到人后,转身离开。
一声仿佛柔软小动物的呜咽在耳朵落下,又小又轻,“那我今晚住哪……”
“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乔辞的声音又冷又硬,似是再不想和虞杉发生纠缠。
乔辞前脚走,虞杉后脚拎着行李箱一路跟上。
直到来到停车场,乔辞停下脚步,才开口问,“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停车场风大,虞杉把身上的风衣拢了拢,淡淡道,“乔辞,我没想麻烦你。”
“嗯。”
“我想找你解释,你一直没给我机会。”
乔辞冷笑:“又开始编了?”
“我没编,信不信随你。”虞杉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
乔辞面色一寒:“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年知道我母亲地址的除了我就是你。”
他那样决绝的神情和语气,一步步逼问。
“虞杉,我真后悔带你去见她。”
是啊。
虞杉要是早知道会背上这么一口锅,这辈子都不会跟乔辞去见他母亲。
那天是她生日,等了一天都没等到礼物,又不敢去问,憋着闷气睡觉,结果大半夜被喊醒坐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去见乔童欣。
谁会把见自己母亲当做礼物送给别人。
虞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如果我说……是你母亲自己要回去的呢?”
乔辞嘴角浮起讥讽的笑,“宋家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能让你说出这种话。”
她贪财,视钱如命,仿佛她的底色就是为了钱不择手段。
可她要了吗?虞杉认真在想,当时她真的很想要。
加码到一千万……她一辈子都不可能赚那么多。乔辞对她确实好,过得也只是普通人的生活,要考的好,学习有进步才能吃顿排骨。
一千万,足够她跨越阶级,不愁吃喝。
可她也清楚地记着,宋家派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拒绝了。
做人不能这样,她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再让乔辞体会到那种刻骨的痛。
“阿姨当年让我瞒着你,她病得很严重,不想再拖累你。”虞杉把香烟扔在鞋下踩灭后,“乔辞,我是背着你找了宋家,可扪心自问,阿姨清高了半辈子,她能低头回去吗?她不能。那你会让她回去吗?更不可能。所以,我成了你们的台阶。”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我一分钱没要,却背了这么大一口锅,我去京市还被偷了钱包,找了两三天连宋家大门都没摸到,京市冬天是会下雪的,我差点冻死……阿姨前脚到宋家,我后脚就跟过去,我替你照顾她到临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我凭什么还要被你这样冤枉!”
虞杉眼睛被熏得发红,声音发颤。
算了,说这么多他也不会信。
就这样吧。
她买了明天的车票,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不用再梦到夏生,不用再一遍遍窥视到曾经的自己。
看着虞杉在凉风中瘦弱的背影,乔辞咬着后槽牙,下颚线崩出明显的肌肉。
“借给顾镇远的钱,哪来的。”
“是我爸当年畏罪自杀留下的!乔辞,够了!真的够了!我什么都没做错,不需要你在这里高高在上的审判我。”
宋家给的钱她没要,转头顾镇远就找上她,原来当年顾镇远和她爸合吞公款,她爸爸畏罪自杀,顾镇远知道藏钱处,不知道密码,那阵子虞杉妈妈在澳门欠了一大笔,扣在赌场,不得已,顾镇远求到虞杉面前,虞杉其实不知道什么密码,不过试了试,居然还真的猜对了。
可也正因为此,她被冤枉,被误解,连辩解的权利都没有。
所有委屈和不甘倾泻而出,虞杉感觉胸腔都克制不住的起伏着。她知道乔辞一直看不起她,乔辞想找个跟他妈妈一样知书达理,有风骨气节的女孩,整天说她烂泥扶不上墙,可是,难道她不想吗?她在贫瘠土壤里生长,有墙爬墙,有坑爬坑,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怎么能苛责野蔓开花……
虞杉擦干眼泪,脱下高跟鞋狠狠地砸向乔辞。
乔辞被砸破额头,顿感头痛。
沉黑的眸子如同最浓的墨在砚台里化开,见她还敢走,两步上前,拎着她的行李箱,拽着她的胳膊就往车上塞。
虞杉在外人眼里,傲慢漂亮,可在乔辞面前,她又没有什么自尊可言。
她推不动乔辞,想到这些年的不容易,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她要做宋世旻最美艳矜骄的女人,要做虞夏生最能干的姐姐,她那么努力,可最终什么都没得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她。
乔辞捡回高跟鞋放进车里,手扶着车门,就这样站着,看着虞杉眼圈通红,杏眸瞪着她,眼泪流不停,仿佛在控诉他的不公。
可能乔辞也认为自己太过分,他伸出手,决定替她擦掉眼泪,不然眼泪碰到伤疤万一又发炎了呢。
可耐着心,擦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眼泪没断过。
滴答滴答,洇润得皮质坐垫变成深灰色。
乔辞深吸口气,“车都弄脏了。”
虞杉哭得更大声,并打掉他擦眼泪的手,“走开。”
乔辞没哄过人,瞧她泪眼婆娑的样子,眼泪擦了又要流,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
于是,他决定换种方式。
俯下身,温热的唇落在她颤抖的眼皮,湿漉漉夹杂细碎的光,然后沿着泪痕的轨迹,一点一点向下,吻过鼻尖微微的泛红,吻过伤疤,最后才覆上她紧抿的的嘴唇。
“虞杉,不许哭了。”
虞杉掀起水汽蒙蒙的眼皮,眸子一片清明,里面忽然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地开口,“你是在亲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