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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鸿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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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虞杉脑袋疼得厉害,她扶着身体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厨房里传来了笃笃笃的声响,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飘进了她的鼻腔,勾得她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有人在她家做饭。
虞杉心一紧,赤脚走出去。
昏暗的厨房里,男人高大的背影堵在灶台前,袖子挽起,正用力碾过面团,手臂薄肌随着动作微微绷起。
虞杉目光那张脸足足愣了两三秒,“你……你怎么来了。”
乔辞拍拍手上的面粉,面无表情,“来收租,看见你晕在门口。”
“房租的事……过几天就给你。”虞杉轻咳两声企图掩饰尴尬。
其实真有钱的话,哪里会拖到现在?不过乔辞看在他们旧相识份上,应该不至于赶她走吧……
刚这样想完,乔辞便开口,语调不紧不慢,“几天是多久?想要赖着不走吗?”
“……”
虞杉一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心肠这么硬的人,嘴唇动了动,辩解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乔辞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的手腕。
手腕上有新取血的棉团和瘀青。
“你去卖血了?”
虞杉连忙把袖子撸了下去,道,“怎么可能,这年头谁还会去干这个。”
明明口袋里已经穷得一干二净,可她还在强硬地维持着那么一点点的自尊。
如果她本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落魄后可能还会得到几声叹息。
而她,虞杉,一个无父无母还要照顾弟弟的穷女孩,从高枝上跌回泥潭,不过是回到了自己原本正确的位置,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人。
乔辞倒没深究原因,仿佛对她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沉默地拿起手边的擀面杖。
虞杉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见那根粗长的擀面杖,想起高二那年,背着乔辞偷偷和学长恋爱,你来我往的传着情书,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传来传去到了乔辞的手里,她被揪着耳朵拎回家教训得很惨,以至于后来看到擀面杖就发怵。
乔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动作顿住:“汤面,还是干面?”
虞杉扶着门框有些腿软,随便答了一个。
她强撑着没露怯,可每当那擀面杖的阴影在眼前来回晃动,身体仍会不受控制地微缩。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乔辞淡淡道,“要是怕,当年怎么敢骗我,怎么敢去找宋世旻。”
虞杉嗓子干哑,“我……”
“不用解释。”乔辞截断她的话,“我不想听。”
“我本来也没想说。”
虞杉忿忿不平,转身想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锅里翻腾的面条勾住,热气氤氲。她停下脚步,“既然我在你眼里这么不堪,干嘛还管我?”
“我怕你死在我的房子里。”
“……”
虞杉回到卧室,用力摔上门,巨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约莫十分钟后。
敲门声响起。虞杉翻过身,用被子蒙住头,不想理会。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晰传来,乔辞端着一个碗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吃饭。”
虞杉一动不动,她宁愿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
乔辞没惯着她,一把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桌前,重复道:“吃饭。”
虞杉讨厌他这样强硬的态度,好像还是把她当成那个没长大的虞杉,抓起筷子,狠狠摔在地上:“我说了不吃。”
这句话的尾音在不经意间对上乔辞漆黑阴沉的眸子后,瞬间变得有几分破碎。
细白的手腕被他攥住,力道不轻。虞杉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拉得更近。随后,一只大手猛地摁住她的后颈,向下压去——
虞杉被迫低头,浓白面汤蒸腾的热气瞬间熏红了她的眼眶。她死死咬着牙,鼻尖几乎触到微烫的汤面。
“舔。”乔杉命令道,“既然不想用筷子,那就舔着吃。”
乔辞倒不是真想逼她这样进食,她上学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小小年纪得了胃病,现在生活不缺吃穿,反而开始任性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不爱吃饭这毛病。
虞杉在威胁下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砸进碗里,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听不见?”乔杉语气严厉,没有丝毫松动。
虞杉想要偏头,后颈的力道却又重了几分,她尝到了面汤的味道。
屈辱撕裂了她最后的防线,闭上眼,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混进碗里。
乔辞松开了手。
虞杉立刻像脱力般向后跌坐,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抬起湿漉漉的杏眼,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
乔辞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他把纸巾揉成团,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垃圾桶,“能好好吃饭了吗?”
新盛来的面条端到虞杉面前。
虞杉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哪里敢说不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了筷子。
很是沉默地吃完后,乔辞收拾好碗筷,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剪刀、镊子、棉球、纱布、生理盐水。
虞杉见状,手忙脚乱地往床里侧缩,用被子裹住自己。说什么都不想让乔辞看她的脸,她样貌好的时候都不招乔辞的待见,更别提现在一塌糊涂的脸。
乔辞手比眼快,知道她要躲,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将她拖回床边。
虞杉慌忙抬手遮脸,手背立刻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拿开。”
“……别。”
乔辞眼皮都没抬:“想让我把你绑起来?”
虞杉知道他能做得出来,立刻放软身段,眸光潋滟,眼巴巴地望着他,“能不能别看?”
乔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无动于衷,起身作势要在房间里找绳子。
“换换换。”虞杉立刻妥协,生怕晚一秒,他又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她乖乖坐回床沿,背脊挺得笔直,是种刻意又充满防备的姿态。脸上大部分被层层纱布包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纱布边缘下一点苍白的下颌。
乔辞拿起剪刀,剪开绷带。虞杉紧张地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
当脸部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一股并不好闻的味道散发出来,虞杉下意识又想抬手去挡,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伤口周围泛着红肿,在冷光灯下格外刺眼。棉球落下时,虞杉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有点发炎。”乔辞语气平淡,动作却未停。他用棉球仔细清洗伤口,消毒上药,指尖力度意外地轻柔。
漆黑的眼里,没有找到丝毫的虚假或勉强,只有一片专注。
虞杉刚哭过,鼻音很重,“是不是很丑……”
乔辞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最起码,不会再顶着这张脸,到处骗人。”
“是啊,”虞杉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冷笑,却比哭还难看,“谁会喜欢丑八怪。”
乔辞皱了皱眉,没接她的话茬,拿起新的纱布,圈一圈,包扎起来,动作熟练平整。
沉默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乔辞上着药,话锋一转,“为什么去卖血?”
“夏生出了点事,需要用钱。”
乔辞嗯了一声。
“开车撞了人。”虞杉说得委婉,小心翼翼地瞧着乔辞的脸色,“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乔辞放下手上的工具,沉默许久,彻底冷下脸,“撞死人都不算大事,什么算大事。”
“你都知道了……”虞杉声音顿时失了底气,支支吾吾起来,“夏生他还小,不懂事。”
乔辞觉得她真是不可理喻,手指在绷带末端收紧,完成一个利落平整的结,抬起眼,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
“死者五十二岁,是个环卫工。单亲妈妈,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儿。”他说的每个字眼都像冰珠,砸在地面,“虞夏生的不懂事,全让别人替他买了单。”
空气是死一般的沉寂。
虞杉的呼吸急促起来,徒劳地还想抓住点什么:“对方……对方愿意私了!只要一百五十万,他们说……”
乔辞短促地笑了一声,毫无温度:“虞杉,你到现在居然还觉得,只要赔够钱,就能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你弟弟能变成现在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归结于你。”
虞杉险在如何帮夏生脱罪的状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言尽于此,乔辞起身,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虞杉不甘心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
“……只要你愿意救夏生,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愿意做!”虞杉咬咬唇,低声道,“班长。”
尽管失去美貌,可那双眼眸依旧让人怦然心动,像藏着一潭春日的湖水。微微附身的动作不自觉敞开衣襟,露出一小片温润的瓷白。
乔辞在门口停下,手握着门把,半垂眼眸。
又开始了。
小时候能为了一份作业,一点零食,用一张漂亮的脸蛋到处讨好卖乖,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好像还要用美色换点什么。
乔辞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一开始会对这样的人施以援手,是不是错误的选择。
脱掉触碰过的外套,扔出去,劈头盖脸罩住虞杉半身。
“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有些跟头,摔一次就够要命了。
虞杉僵着身体,忽然看清,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替她收拾烂摊子,再告诫她“下不为例”的班长了。
从她当年为钱出卖他的那一刻,她就亲手划下了深不见底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