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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多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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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穿过高楼大厦,下了高架桥,平稳地行驶一段路后,往山上拐,一转眼就拐进一个十分气派的大门里。
庄园不止一扇门,他们进了一扇又一扇。
草坪绿得过于完美,像一整块刚从染缸里取出的天鹅绒。鹅卵石铺就的车道踩上去有着微妙的不平整感。
余怀难得见识到这样的豪华的私人场所。
他大学毕业跟着乔辞从初创公司发展至今,这还是第一次来京市出差。上午刚跟甲方谈了个大合作,没成想出酒店门就被人邀请至此。
“乔总,你在京市还有熟人啊?”
余怀神经紧绷着,坐在会客厅一动不动,明明室内温度湿度适佳,可他只感觉后背直冒冷汗。
乔辞随意翻动手上的书,平淡地嗯了一声。
“乔总,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一进门就被交收走手机,余怀又无聊又好奇,根本没办法上网查找,但心里痒痒的,实在想知道。
乔辞好整以暇道:“宋乐邦的私人庄园。”
“宋乐邦?就是泰……泰安集团董事长?”余怀瞳孔紧缩,整个人震惊了。
他居然有机会到宋氏家族的老宅参观。
传闻宋家是国内富可敌国的隐士家族,钱庄起家,百年基业,正儿八经能在国内称为财团的家族。
他摩挲着膝盖,猛猛大灌一口刚才还让人啧舌的苦茶,心里是七上八下的跳,再抬眸看向乔辞,十分镇定,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的情绪。
余怀钦佩。
乔总不亏是乔总,不管身处任何场合都能顶着一张面瘫脸处事不禁,他果然没跟错人。
不过……
余怀有一点想不通,乔辞既然有这样的人脉,那为什么还要留在云城那么小的四线城市发展。
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管家邀请余怀参观庄园。
这就代表有人找乔辞讨论私事。
余怀毕竟在职场上混迹多年,很有眼色点点头,跟在女管家身后,穿过一楼长廊。
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挂着的都是宋家各位长辈们的画像,每一张都栩栩如生,堪比照片。
女管家向他一一介绍。
期间一张女人的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画像里的女人侧身站在水巷的晨雾中,旧石墙爬满青苔,运河水面碎着粼粼金光。她穿一袭月白色绸缎长裙,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肩颈线条。
余怀的呼吸停住了。
女人没笑,却美得不动声色,不带半点烟火气息。
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美可以横跨年代,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这是……”余怀停下脚步问道。
女管家见怪不怪,仿佛每一个参观者都会在这张画像前停留。
“这位是乔童欣女士,我们董事长的夫人。她不仅是当年京市公认的第一美人,更是一位古筝演奏家,一手古筝弹的出生入化。”
余怀忙不迭点头。
“她出自书香门第,几代都是读书人,考上清北后,又去德国留学,在柏林艺术大学拿的学位,可谓名副其实的才女。”
“那她现在还在演出吗?”
余怀不好意思冒昧提出见一面,心说有机会可以买张票看看。
女管家皱了皱鼻子,“我们夫人的演出从不对外公开,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而且她于五年前已经过世了。”
“……”
余怀惋惜了下,目光再次回到画上。
忽然,他发现这女人,居然跟他们乔总长得有几分相似。
乔童欣,乔辞。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鼓动着。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像是无意间窥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
会客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沉稳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询问,只有陈述。
“来了。”
乔辞漠然地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乐邦。
宋乐邦老了,鬓角染上银霜,看人时依旧如鹰隼审视领地,多年的运筹帷幄沉淀其中,锐利不减,却多了几分沉静的重量。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回都是针尖对麦芒。
宋乐邦每次称呼他,前缀会毫不客气加上三个字——小野种。
野种……
女性婚外情生的孩子才叫野种。
可明明那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有情投意合的男朋友,两人交往多年,感情良好,即将走向婚姻之时,只因为演出时被宋乐邦看上,她就被折断翅膀困在金丝笼里豢养。
忍辱多年,好不容易逃脱桎梏。
她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那怎么能叫野种。
于乔辞而言,宋世旻才是,他不是。
乔辞坚信自己才是属于母亲真正的孩子,是不夹杂仇恨和暴力驱使下的爱的产物。
宋乐邦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向冷硬鄙夷的声音出奇沾染了笑意,“你和你妈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沉缓而绵长,仿佛穿越了多年的尘埃。“我们宋家的人,一辈子跟金钱、权势、算计打交道,可骨子里都很长情偏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她。”
“您恐怕搞错了,我不姓宋,和你们宋家没有半点关系。”乔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补充道,“麻烦宋董看在我妈去世多年的份上,放过她,不要再上演什么痴情的戏码,你对她纠缠不休,只不过是在满足你的征服欲。”
征服欲。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他害她家破人亡,断她光明前途,折她脊梁,坏事做尽却口口声声说爱她。
真是可笑。
宋乐邦缓慢的走到乔辞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听说你现在经营一家科技公司,上次我去参加深城交流会,不少人都在讨论你们公司,真是后生可谓,如果再得到我的支持,不出三年,我能让你们公司成功上市。”
乔辞蹙眉拍拍肩膀,似乎在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乐邦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孩子心性,脸上并无愠色,反倒生出几分戏谑来:“就这么不待见我?”
“是。”乔辞答得毫无转圜。
“有骨气。”宋乐邦轻笑一声,“果然很像你妈妈。
你们总说我当年逼她太紧,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总觉得这世上没有钱换不来的东西,可我捧上金山银山,也难换你妈妈真心一笑。但凡她能向我低头,又何至于后来吃那么多苦。”
乔辞手指捏的苍白,低声问,“那你后悔了吗?”
“后悔?我们宋家人的字典里可没有后悔两个字。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宽慰乔辞道,“小辞,做人最怕的是认不清自己,你常年没在我身边,我不怪你优柔寡断,以后回来,你可以向世旻多学习。”
宋乐邦骨子里的自傲和宋世旻如出一辙。
乔辞冷眼看着今天对他态度大变的宋乐邦。
“你什么意思?”
“还看不出来吗?”宋乐邦摊手,“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我想帮你啊。”
他痴痴地看着乔辞,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
真是太像了……
……
虞杉隔日醒来,就听闻宋世旻叫了一个电影学院的校花来,是甄宝珠在外面认的干妹妹,才20岁,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煎鸡蛋,穿着宋世旻的衬衫,引得宋世旻上班差点迟到。
别墅里的老佣人跟虞杉提起此事时,虞杉只是笑笑,直言道,“又不年轻了,一把老骨头真能折腾,有空你在家里多备点套,让宋世旻按时去医院,别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老佣人大惊,“我怎么敢呦。”
“你也是为了他着想嘛,宋世旻会理解你的苦心的。”
只要宋世旻不在,虞杉什么都不顾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一觉睡到中午,虞杉扶着楼梯准备下楼,看见搬家公司的人在往别墅里搬东西。
甄宝珠一边打着麻将,一边使唤着工人如何摆放家具。
牌友嬉笑,“宝珠姐,难得看见你这么上心。”
甄宝珠瞥了一眼,“毕竟还是个小妹妹,刚来京市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当姐的怎么舍得让她住宿舍,她今天有课,搬家这事我只好一手帮她操办喽。”
虞杉心说这甄宝珠还真有手段,一张冰清玉洁的脸,竟干龌蹉之事。
为了稳住地位,拴住宋世旻真是煞费苦心。
虞杉提着行李箱要出门。
甄宝珠刚好胡牌,笑弯了眼睛,“自摸清一色杠上开花。今天真是好事连连啊。”
他们就坐在客厅正中央打麻将,虞杉避之不及。
甄宝珠漫不经心,看向虞杉道,“站住,你没拿别墅东西吧?”
虞杉站在原地,直直看向她。
那双眼睛像两潭深秋的井水,平静得让人心慌。
“别这样看着我。”甄宝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宋世旻没亲自赶你走已经大发慈悲了,他帮你订了今晚的航班,让以后别来京市,回老家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虞杉心里发冷。
多慈悲啊,慈悲得像施舍给流浪狗的剩饭。她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却吐不出什么。
她失神的样子让甄宝珠一度以为是被甩后的心碎。
可事实上,虞杉愁的是一座牢固靠山的轰然坍塌。
不过很快,她就想通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自然,也不缺新的男人。一座山倒了,自然会有下一座山立起来。
虞杉轻轻挑起眉,唇角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那我就……先谢谢宋先生的慈悲了。”